杂事帖(组诗)

作者: 2015年06月24日17:04 浏览:26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饮酒记

 

告诉你,我已经迷恋上了这杯中之什

迷恋上了这五谷精气,舌尖上的滚动的火焰

但我不会独自举杯。竹林已远,明月已远

时代的天空里,到处是雾霾,是马达声,是娱乐明星们

在无节制地聒噪;是失去方向的羊群,慌乱奔走

是毒奶粉在进入新生儿柔软的肌体;是尿素浇灌的豆芽

有着洁白青绿的面孔;是地沟油被再一次搬上餐桌

但它有着以假乱真的色泽和香味

 

我从来不曾迷信:“古来圣贤多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我宁愿相信:“但得醉中趣,须为醒着传”

所以请举杯吧!癸巳已逝,甲午在前

哦,甲午!一个让我无限伤感的年份

百年倏忽,但我将旧事重提,并且

要为你高举这手工酿造的青稞汁液。这一刻

你看那些古人们都回来了!来吧

伯伦、孟德、太白、子瞻、戚元敬、邓正卿……

且让我们一起举杯!天地虽大,无非

在这杯盏之中。时空交错,而大河仍在奔流

昆仑群峰,仍在长成。且饮了这一杯!

饮出肝胆之意,虎豹之气

饮出流水匆忙地坚守,清风徐徐地拒绝

 

且饮了这一杯,请让我

在内心再一次这样复述:

“倘若你已苏醒却不觉得痛苦,

须知你,已不在活人世界”

                   

 

暴雨记

 

很多年没有写到过雨了

但雨一直下着

 

江南的雨一直古典而缠绵

北方的雨一直稀罕而矜持

唐朝的雨里一直有杏花怒放

小酒芬芳。宋朝的雨里

兰舟将要离岸,美人双目含泪

 

但我生活在癸巳年的夏天

生活在陇中,这历史上的枯焦干旱之地

忽然而至的雨,持续数天的暴雨

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和我一样措手不及的,还有

等待打碾的小麦,需要回家的胡麻

风烛残年的土屋,底气不足的道路

 

发霉,塌陷、滑坡——

 

所有的词语这时噤若寒蝉

一个耄耋之人,隔着暴虐的雨帘看见

生活的洪流,滚滚向前

 

 

十年

  

 

住了十年的房屋,被我扔掉了

 

同时扔掉的,还有

书房墙上被烟卷熏出的黄渍

(在那些烟雾里,我曾冥思苦想,

妄想搬动一个个新鲜的词语和石头)

女儿小时候涂抹的线条

(转眼间,她已经亭亭玉立)

 

就连躺过的沙发,吃过的饭

喝过的空酒瓶,穿过的旧衣服

做过的爱。柴米油盐们的争执

也似乎被我毁掉了

在送它们出门的时候,我惊讶于

我居然没有一丝的留恋和悲伤

 

但一些东西还是留了下来——

 

多年前用过的黄色旧毛巾

曾经跟我在异乡游荡的旅行箱

一把英吉沙小刀

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信

在中年的夜晚,在上一个

十年和下一个未知的十年之间

 

在离地50米的废墟里

在涂料,灰刀和脚手架之间

我席地而卧,偶尔抬头

望见了阳台上那逼仄,但又

深邃宁静的星空

 

回答

 

“一只英雄青蛙的一生

应该怎样度过?”

隔着几千公里

她的发问河流般湍急

 

“这不是一个问题

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回答过——

一只英雄的青蛙

它应该生活在对天鹅的追逐里

并且猎取她的芳心”

 

在迫近中年的时光里

当我和这个命题又一次撞见

我对多年前的回答,已经

坚决否定

并且为之羞愧

 

一只英雄的青蛙

他的一生,将不会遇见天鹅

更不会触及那些优美的起飞与降落

他甚至不会有机会像普通青蛙那样

遇见另一只,交配,繁殖

在尘世里随心所欲地蹦跶

 

一只英雄的青蛙

他的一生,已经注定

将在自己掘下的那口深井里

头顶巴掌大的天空

孤单一生

而小小的心脏

充盈着对大海深深的敬意

 

旅行箱

 

亚麻色的旅行箱

没有上锁的旅行箱

不安地站在书房一角

 

偶遇者的名片

几张废旧的车票

似乎从来没有被掏空过

磨损的小轮上,残存着

异乡的气味

 

它曾经装满了对道路的新奇和忐忑

划过清晨的街道。曾经

被不停地搬动,挤压,曾经

借用过汽车、火车、飞机的

假肢。获得短暂的今日

 

时至中年,旅行箱

还在深夜里不肯睡去

在它的开合之间

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被我动用过的……

 

我会因为在这个时代活过而万分羞愧——

 

为了女人,我曾动用过

春秋时候的蒹葭

唐朝的小雨,宋代的桃花

 

为了活着,我曾动用过

尘土的心,罂粟的毒

动用过锈迹斑斑的矛和盾

 

而现在已是黄昏——

 

我动用了鸽群和广场

一丝理想主义的风

动用了放风筝的少年

散步的中年,佝偻如草的老年——

 

你看那大海停止之处:时间

已经动用了落日与鸦群

修改和删除

       

 

恍惚之词

 

榆钱接近干枯。而牡丹花

已经完全凋谢

春日短暂。园子里的那些尖叫和狂欢

仿佛遥远的梦境,不可复制

那昨日与我把酒言欢之人

今天已绝尘而去

 

天空依然虚无,而远方真实

有人得到了一颗虚无的糖果,满心欢喜

有人则在帝国的盛世,让自己饿死在怀柔乡下

“什么是有意义的存在?”

“但生活是无辜的!”

生活的教科书,密密麻麻

但也空无一物

 

所以,在刀锋与流水之间

我选择做镜子的正面和反面

选择做自己的矛和盾

曾经不安半生,现在

我要尝试着和这个幽深的世界和解

我将在夏天的门槛上坐下来

一个人喝淡淡的茶

写长长的信——

给神灵,也给明天的自己

 

         

迷恋一些虚无的事物

 

他们说,你看,

那就是氧气,是青铜

是鹰隼的翅膀

我抬头,寂静的天空里

空空荡荡

 

但我相信氧气存在着。青铜的骨骼

仍在继续生长

星空还在我们的头顶闪耀

闪电的花环

正在白云的内心编织

 

还有一个字!

我不说它已经很久了。即使

在酒酣耳热的时刻

更多时候,我几乎以为

它在人类的字典里已经失踪

 

但我又分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这些虚无的事物

看起来一无所有

却能给我们以长久的安慰

 

 

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再早一些,那个刚刚送到医院的小女孩

就可能苏醒过来

再迟一些,那只车轮下毙命的流浪狗

就能安全地横穿街道

 

再快一些,他就能抓住词语的羽毛

让它顺利成为一首诗最动人的部分

再慢一些,那滴凝结的清露

就能恰好落在罂粟艳丽的花瓣之上

 

但是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迟与早之间,在快与慢之间

在爱与不爱之间,在沉睡与醒来之间

在是与非之间,在红与黑之间

在有与无之间,在罪与罚之间

 

在活着的意义和死亡的结局之间——

 

哦!当我说到死亡

你看窗外那骤然而至的暴雨

正在将群山迅速洗亮

   

                 

 

深 处

 

那时我刚从一场宿醉中醒来,那么多

陌生的面孔迎面而来,又迅速擦肩而过

在那异乡的街头,我有些茫然

 

这时候就看到你提着几罐奶茶,从街角闪现

“嗨,天气真好!”

阳光透过云层,刹那间

照亮了生活的某个入口

我承认,那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尽管对新鲜的事物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但我还是喜欢那种奶茶的味道:温和、绵长

 

此后,在北方

我从未喝过奶茶,我担心一个人喝奶茶

会喝出黄连的味道来

但我记住了那个奶茶的名字:黑泷堂

 

黑泷堂在武林广场

武林广场在杭州

杭州在大海的深处

                 

 

三日谈

 

第一日,他删掉微信, QQ

切断电视电源,关闭手机

决心做一个简单的人。不问世事

回到魏晋。读庄周的书,喝茶

在阳台上豢养一匹蝴蝶

 

第二日,他研墨,用素笺

给佛陀写信,辨识“断” “证”之法

他开始饮酒。黄昏之时,他下楼散步

遇到聊斋之人。他摸出手机

想给童年打一个电话

 

第三日,太寂静了!他终于放弃了书本

打开了手机和电视:

手机安静,没有人在乎他这两日去了哪里

但电视一片热闹:美国的F22飞抵菲律宾

越南的船只,还在南海横冲直闯:

 

“是不是将有一场战争?”他嘀咕着

而那个78岁的可爱老头布拉特,在圣保罗

激情地演说:“此刻,就在此刻,让我们尽情享受欢乐吧!”

哦!世界杯又要来了,这短暂的轮回之中

一切均未发生,一切都已发生

 

             

两个世界

 

如此安静的一天,在鸟鸣声中

醒来。你能分辨出那些鸟儿

分别是布谷,斑鸠和灰喜鹊

 

园子里,两三朵花兀自开着

有风的时候

它们会朝你点头微笑。更多时候

它们只忠实于自己的芳心

 

亲人们都下地去了,果园里的青草

一年比一年茂盛。人们正在迅速衰老

这是劳动和时间的赐予

你无法拒绝,只能领受

 

天似乎要下雨了。一朵云

正在你小时候张望过的头顶之上盘旋

你抬头,看到地球的某处

大海正在耸起暴怒的群峰,一只蝴蝶

即将发动一场真实的战争

 

 

四点钟

 

从深圳转机咸阳回兰州,下午四点钟

mu2326航班,正在掠过一片黄土丘陵地带

这时我忽然记起,机翼下面

是那个名叫李家山的村庄

 

"飞机飞过的时候,就四点了!”

 

有次我记得父亲这样说过

那时我们刚从一个老人的葬礼上回来

人们说笑着,自顾散去

父亲一路沉默着,那伤感的河流

似乎还在持续流淌

 

在这个四点钟,我从弦窗上向下张望

我的老父亲,他肯定也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并念叨着:四点了

但他并不知道,那只大鸟

也在天空深处望着他--

 

是的,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这属于我们父子共同的四点钟

正在以超音速的方式,向后退去

再过一会,黄昏的鸟群

将把群山迅速湮没

 

小事件

 

有那么些夜晚,他

总会在半夜惊醒

身旁的草木、山峦和星星

都还在沉睡

 

有次他点着烟,在逼仄的房间里奔突

期望能找到另一个出口

在他转身的时候,"砰!砰!"

巨大的声响让他回头

是一只飞蛾。正在努力

进入他要逃离的世界

 

"其实黑暗之地是最安全的

你可以遵循内心的光

而不被灼伤!"

 

有那么片刻,他

对这以身扑火的小生命,心生怜悯

但短暂的迟疑之后,他

还是选择了打开窗户

眼睁睁看着那只笨拙的蛾子

如愿死在了那平淡无奇的灯火之中

 

 

在石塘

 

癸巳之秋。风中事多

我辗转千里,去那东海之滨

 

但老天并不赏脸于我。灰蒙蒙的海面

波浪颠簸,近似于我这中年旅程

三十多年来,我偏居于西北小城

抱着酒壶取暖,在字纸上

索取真理和毒药。但一直

奢望着有朝一日,能面对大海

春暖花开

 

现在大海就在眼前,我

却无法揽它入怀:

“这是千年第一缕曙光映照之地!

也是当年林某的秘密基地”

导游在不厌其烦的介绍这弹丸之地,有着

怎样辉煌的过去

 

而我只专注于眼前的风浪和流水

还有那些正在开进避风港的渔船——

 

“趁着我还能喝动,你要多来!”

比我更老一些的诗人江一郎

美髯在风中飘动,他的一句话

让这眼前的万亩波涛,忽然之间

就有了火焰的温度,也有了

美酒的醉意

 

 

艰难的时刻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乌云在天空盘旋着,鸟儿的翅膀

消失在云层背后。丁香花完全枯萎了

大地如同一页涂满死亡之词的废纸

在更远的地平线,连一棵树都没有

 

人群忽然四散开来,他们奔跑着

呼喊着,但你什么都听不见

一切多么像一部默片的高潮部分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

 

你站着,你跪着

你都不是你自己

 

预 言

 

最先疯掉的不会是嘴巴的信徒

即使他厌倦了说话,他手中的扩音器

也丝毫不会减小音量

 

最先疯掉的也不是道义的屠夫

他从未停止过发言,还在通过

刀子不断地强化对生活的质问

 

那么,哑巴会不会疯掉呢

在21世纪,这似乎也不大可能

他们有手语,有互联网和触摸屏

 

现在,真像快要揭开了——

 

那个中了头彩的人,不可能疯掉

那个沿街乞讨的人,也不可能疯掉

最先疯掉的

可能是一个在纸上索取真理的傻瓜

也可能是一个个儿童般单纯的大脑

 

 

重新寻找一个名叫李满强的人

 

李满强这个名字,多么土气

据说是满月要上户口的时候,父母亲

用一顿小麦面条换来的。这土得掉渣的名字

居然还有重名

 

我百度了一下

这个蓝色星球上,叫李满强的人不下五个

一个是歌喉婉转如百灵鸟的歌手

网上流传着他翻唱的《北京一夜》

一个是苗木公司的经理,每天都在

为这个生态日益恶化的星球

培养能产生氧气的绿色植物

第三个是安全专家,他关于起重机安全监控的论述

让许多生产一线的工人得以幸福生活

第四个是一个重庆的留守儿童,如果他活着

现在也是翩翩少年,但在2009年

因为躲猫猫而窒息在柜子之中

 

谁是第五个?或者第六个?

但他们活得肯定比我有意义

当我丢下手中的书本,揽镜自照

对面的人是如此的陌生:

他的眼神混沌,皱纹纵横

因为嗜烟而日渐发黄的牙齿

更像是病入骨膏的垂危之人

“你就是一个以酒精和爱情的名义,不断伤害人的人”

去年某个女诗人对我这样说,我曾不以为然

但事已经年,我承认她说得有些道理

因为贪婪和自私,我早已忘掉了热爱和感恩

忘记了悲悯和宽容,责任和担当

那些浮躁的尘埃已经积聚到胸口,再不停下来

它们就要淹没我的头颅和眼睛——

 

所以,在四十岁的时候

我写下这首诗,并删掉酒桌上的呼啸

牌桌上的算计, QQ里和陌生人的暧昧

删掉午夜里的孤独和挣扎——

哦,是时候了

时间沙漏已用所剩无几

我得慢下来!是的

我得朝自己拔出刀子

剔除那混沌多余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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