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组诗）

作者：海尧

◎无字碑

在山中,对着一块石头

望了又望,怎么都找不到

它的名字。这种失落

像这晚秋凉的

黑与白的枝头，枯黄的风

丢失了来路

不说苍桑。其实一切安好

只是目光中添了一道光脊的山梁

心中多了一轮向下而坠的

夕阳石斑

◎麻雀的声音

晚秋时令，在江南的乡村

麻雀的声音，依然倔强的

一波一波

在草丛、屋檐、枝头、石缝

击鼓传花

那些沉睡池波下的儿时记忆

似乎瞬间醒来

这是黄昏，远行的我沿乡路

返回，麻雀的声音

多么像老屋炊烟的呼唤

多么像母亲喃喃的倾诉

我听着，听着-----

突然就

潸然泪下

◎秋莲

路过荷塘的时候，莲已入眠

月亮在它的脸上安静，抚摸

带着母亲的柔情

此刻，我的内心滑过亭亭

玉影：徐徐的，张开-----

白的、青的、红的、紫的、黄的

舞姿翩跹......

秋天如潮，由涨而落

由动而静。我也学着

从河流的脉络，退回

海的内心。像一条秋莲的根

深深的扎入水中

不仅如此，我看见的天空

依然像一朵盛开的蓝莲，分离

秋风的枯黄，离雁的依依

释放满目的清风与仁慈

◎画一根墨竹当家书

铺开纸时，秋来已久

母亲，我随着这秋风旅行

越走越远

它们绕在我的身前，身后

时不时吹响号角

仿佛在催促：家书，家书

抵万金---

---那么，我现在就执笔

母亲你不识字，我就画一根墨竹吧

第一节，抽我一根发丝

当笛子

第二节，抽我一根脊骨

当曲子

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第六节......

填上灯光填上白云填上河流与海的

大合唱。剩下的节数用作粮仓吧

最后我落墨，小心翼翼的

添枝加叶。添上爷爷奶奶的脸

他们住在月亮上，很久了

但他们活着。在秋天

他们的眼睛和露水一起

向下跳，回故乡......

◎那片田野

父亲，今夜我点灯

透视一枚落叶的纹理

反反复复地，瞧着秋天的

---月色里站立的，故乡的

那片田野，体态丰盈---

笑吟吟的你，蹲在田埂

就着秋月的滋味，吧哒吧哒的

抽着碳火一般的旱烟

稻穗的影子铺满了你的脸

它们多像孩子们,向着天空

伸开五指，绽放花容......

父亲，当我怀惴着那片田野

从一个故乡到达另一个故乡

镰刀的光不断向我靠拢

并提示我：颗粒归仓，颗粒归仓

◎从常州清凉寺外穿过一场秋雨暮钟

我想慢下来。不紧不慢

像这江南福地的一场暮色中的秋雨

徐徐地濡湿对面张太雷的故居

再踱步，濡湿同济桥的脸面

雨斜着走，我也学雨

斜着走。秋天的天空怎么也是斜的?

我的脚印湿着

我的衣衫湿着

我的目光湿着

身旁的清凉寺，晚钟一声声

却是干的

而片刻，钟声却越来越凉

像一把高举的剃刀，剃着

秋雨、暮丝、朝向故乡的裂土

下意识，我摸摸头顶

长发还在雨中，一根根竖立......

那么穿过这一场秋雨暮钟之后

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盲人舞者

我路过的广场，每天的清晨

那个年轻的盲人女舞者，迎着霞光

或沐着风雨，在音乐中旋转妙蔓

伸，天河中振翅的天鹅般

昂、寻、追--

展，水波上绽芳的红荷般

舒、仰、醉--

看不见的蓝光像闪亮的蚕丝

绕着她迷人的影子，绵绵缠缠

每次，我情不自禁地成为她短暂的观众

静静地闭目感受，一条黑暗里奔涌的

河流，哗哗的水声

带来的闪电之光，瀑布一样

洗......

刷......

◎日落之后

日落之后，隐藏的尖刀上云波暗涌

夜风一如既往地击水而歌。大地苍远

背负粮草的牛羊在月光的阡陌里负荆而行

遇桥求剑，遇水求竹

河流一手持盾，一手持矛

追赶遥远岸的呐喊古柳的柔

鹭鸟的白羽像流星雨，一半坠落草丛一半点燃陨星

---呵！我听到来自深海的火舞，叠加巨雷穿过鱼群的剧疼

那一路悲壮的弹奏，怎捂得住天空的耳朵？

我的泪水啊像落叶缤纷像露水晶莹

我的符号上躺满了伤疤。夜色在前方守候

我曾经拒绝的黑暗潮水卷土重来

涉水的朦月又将浸湿乡村弯腰的土墙

一遍一遍地抚，一遍一遍地洗......

2015-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