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短诗五首

1) 遭遇橡皮树

月亮只亮一张熟人的脸

一侧煞白，刚刚经历过我的数落

门前橡皮树葱茏的叶子却以大音量

要求我的生活跪拜

枝干里的神灵

视线被拨得像跳绳

六十年后我加入，绊倒

再也不能起身

最后的闭目如同播种

我明白

那些已逝的同类正在向我转述

别处的生活

2) 乡间邻居

梯子不用于我们之间的通达

梯子是扭曲了的生活的精致化

融洽的关系

会像菜刀收集隐痛

菩萨坐在最高层

因为人们不让她有排泄

属泥土的才有心肠

为一只鸡的权利而斗争

我们同拥一枚巨大的青褐色丹药

取名曰天空

加入夕光的糖水

夜夜共享着它的苦

3) 路上的眩晕

向下，风轻轻地，探入土地

凭一片硕大的枯叶

大致能判定站立的纬度

人群学习细菌，分裂，面带笑容

腰带以下的视线没有留白

地图上，一个点就能拦腰折断

终于，车呼啸而过，好像预订了位置

留在脑海里的面孔

正在一一标上序号

4) 逛书店晚归

书店外面，夕照像头颅一样坠落

我出门的惊恐与悬空的文字

有节制地不毁坏日常生活

是胃里的黑暗催我起身

结账的服务员嫣然一笑

依旧如明码标价

一条狗准时来围剿我

是的，我总是被一条狗围剿

但校门终究比命运更有安全感

她吃进吐出一拨拨人

消化什么不得而知

今晚的我要消化两本书和一条狗的追踪

5) 灵塔

国内战争中死去的这些人

与一千年前的和尚共葬一处

想必亡灵自会去渡亡灵

灵魂和石像，对应于

早晨与太阳

回收现世的目光而成石像的光阴

今年的梅花节上

一块墓碑无缘无故地裂了

对应于

一角升天了的塔檐

2012.12.4

（2）春天的夜晚

这一天，我不是自己闭上眼目的

有一双手野蛮地抚过，我只是顺从了

雾霾越来越深，声响漂浮在秒针上

我在文章之外的空虚形成悬崖一般的压力

椅子和床已碎裂，像思想的玩具

但从不出现大人的喝叱，没有谁

比我自己更有资格教训自己

春天了，像那双手端出的一个水果盘

我并不馋，任由记忆去吞噬

闭上双眼才能打开的窗户没有一次不是亮的

亮得我只能静静地倾听

窗前的树木已喊哑了嗓子

一个个词语鲜红地冻结在枝头

给我明天的证据：过去的一天我不是以孤寂始以孤寂终

2013.3.14凌晨

（3）茶叶

茶叶进入水

水变成油

我进入夜晚

便可燃烧

五谷杂粮海鲜蔬菜

这些不同质地的柴火

塞进我的灶台

不要跟我谈相反的事物

什么都可以燃烧

你已举起我

这火把照亮身体里的客人

头骨笼罩火焰的声响

鼻子作烟道

我的生命时间掉落香炉

哦，慢些，慢些

我还没有看清你

怎样在一片茶叶上暗渡陈仓

2013.3.24

（4）消夏

知了把我拖进声音的隧道

使你我一时浑然相忘

包括酷暑和电视新闻里的灾难

真实与虚构在强大的声音之扇下

像两条河流的交汇

只见汹涌不见水

这边的车水马龙是那边梦里的锦缎

那边的洪水地震是这边餐桌上的怪味小碟

你刚刚卷起的裤腿

早被上千年的时光打湿

不必去寻找什么名胜与古迹

连验一把土也是多余

你我就是古董的孑遗

在神灵挂下的高山这幅挽联上

我看到雪与夏天并排站立

2013.7.23

（5）斑鸠村

千里之外的斑鸠叫了

我就在千里之外

斑鸠对着骑在门槛上的童年叫

童年只剩下几张幻灯片

最早走的是外婆和一张八仙桌

然后是外公、一棵苦楝树、爷爷和邻家的小叔

村口的水池我也死过一回

死过的人容易远行

吃饭，开车，扔垃圾

斑鸠守着树巅叫“客人来了”

每当此刻，阳光很尊重地球

像极了辞去年龄、身份和体重的父亲

漫长的岁月藏着一个声音的停靠站

早晨和黄昏在这里慢慢并拢，我知道到站了

2013.8.17

（注：我现在住的地方叫黄树村，两幢楼过去，就是斑竹村。从外面进到北碚，在斑竹村下， 离我住处最近。这斑竹村没有一棵竹子，何况有点传奇的斑竹，但各种杂树有一些，个别还长成“半参天”的。这段时间，每天早食至隅中，树间都有斑鸠叫，小时 候在门槛上一寂寞，几乎也都能听到，一天的期待就开始了。据说斑鸠对着谁家叫，或者谁家的人能听见，这一家在当天将会有客人来。印象中，确有多次验证。今日听到斑鸠，别样心境，恍惚有象，若有所言，记之，这“斑竹村”就成了“斑鸠村”。）

（6）夏天：太阳的第四只手

管理我穿衣的是太阳的四只手

这一只手正在剥去我今夏的衣服

面对快要伸入卫生间的树枝

我赤身裸体，觉得它本色、无邪

觉得它今春递来的问候我还无以报答

我面对窥视者洗着裤衩

想洗去隐私的斑斓色彩和读者的幻想

洗去所有能想到的图片和画面

也洗去水管、镜子、坐便器的繁荣

我要打落人类的后窗

接过太阳的第四只手里暗藏的馈赠

2013.8.4

（7）今日之存照

逝去的时光都将慢慢变成镜片

有些磨得透亮

有些趁着混乱打劫了我的眼睛

怎样才能说出对这个时代的厌恶

而又不隔着一个镜片？

我天天拿缙云山来梳我头脑里的发丝

使言辞保持竹木和岩石的清香

虽然时常悲伤于物与人的关系

轻易胜过人之间的爱情

闭上了眼还能看见更多的眼

我所参透的人生境界仅止于此

天空是一个酒囊

我通过日月的口吮吸至醉

每夜用一句梦话将广场的灯关闭

2014.3.30

（8）思想者雨

雨可以走多远？

它以山为韵脚

从这山到那山只是一步

以春为驿站

漂溢着去年和多年前的讯息

以柔软的骨为武器

锥入地心和人心

雨脚时缓时急

把后山的一条道绣了一遍又一遍

抵抗着垂柳、竹笋、山茶花

有史以来的一贯告白

打着伞走在雨中

伞被绣进去了

思绪还在移动

像新叶从树梢爬下

被溅一身污水

2014.4.5

（9）青海湖门前

人变得可有可无，无遮无挡

才算是站在天地间

来到这里我已不如牛羊自由

山崖上的藏文拒绝了我

但我看不见任何隐藏

路旁垃圾是一个个垃圾的灵魂

但愿那是六字真言

而不是什么“青海湖欢迎你”之类

我的猜测挤进高原的门缝

眼睛慢慢找到它最神秘的亲戚

天空之蓝想将我抬高到何等程度

才肯放我进去

那张脸贴得如此的近

将每丛草都蹭个遍

四方的力正在拉大我的五官

以便面对山神、风神的垂询

手心攥满的汗

不禁想扯一块云来擦一擦

2014.9.5

（10）途中

阴晴交错的几天里

土地遍布气孔

石头松软

四月的阳光在下肥

牛在人旁

云在村庄旁

甘蔗刚刚长成秧苗的大小

婴儿时代的植物、动物

彼此都相似

扎着白绸、白尼龙的竹杆

插在田头、坟包上

过去与现在，死亡与影子

继续活着，相互影响着

甘蔗将很快赶上人的个头

到时砍掉它等于

砍掉一截人生

你能种几回甘蔗？

纠正几回心意？

将年龄忘在云上

总比忘在家里强

瞧那个池塘边洗衣的女孩

一只狗在旁候着

和她一般大小

瞧那个午后五点钟的男子

跷着二郎腿坐于门庭

头微微上仰

看着正前方的火车开过

看着火车过后的空空荡荡

201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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