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 暮钟

一 回到了城里

冬天，一只久远的手托起太阳

照耀大地，使人温暖。

（你会感觉到光无所不在）

早上，就像水中漂浮的倒影

在身前迎着，而到了傍晚

又在身后把影子拉长。

那时我跟随母亲住在乡下，

暑假我来到我表哥家，夏天

我们去树上抓知了，那里使人感到

自由。我们从黄土的坡上滑下，

风又轻轻吹送知了的叫声

刮过田野，没事我们就拉起钓竿

在岸边垂钓。

就像石头脱胎于手，我们经历了年少和青春。

在忍受了最漫长最艰苦的疼痛之后

在度过了黑夜无尽的孤独与寂寞的陪伴之后

在历经毫无人知的沉寂和等待之后

又得到了重生，

回望那时山和现在的楼一样高大的。 

八月不远

青山不远

逝去的亲人不远

天空高过往日

八月到来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

山峦起伏

前方群山耸立

黄昏华美而无上

这里水草丰盛

却仅适合我在这逗留

我想临水而居

鸟栖息于远方

牛在吃草

我坐在道路的一旁

这是我熟悉的家园

河流望不到边

傍晚 河流从我脚下流过

天上唯一的一团火

持火人已将手收回

一把火在山谷中寂寂燃烧

黄昏 时间的马匹 我钟爱的岁月的马匹

我骑上它冲向绿色的原野

时间在那成了一棵树

树站在那儿没有树阴

石头驻扎周围

道路结成了网

电线在电线竿子上拉扯不清

下面野草青青 遮蔽住泥土的气息

野虫在这郊外高唱不止

这是它们的住处

那一处河滩已经搁浅

曾经是鱼虾的乐园

如今却成了它们的墓地

青色的眼皮盖过天空 

在风的怀抱里 大地昏昏欲睡

请晚风吹奏来一曲哀乐 送别这夏日的黄昏

二 礼拜

夜散布死亡的气息，

腐朽蔓延城市的每个角落。

虚空 

巨大的虚空 

连接着并无实体的城 

一群影子倒影在上面 

敲敲打打

影子从暮色中走来，又向夜色中走去。

升起在陌生的人影里，是张张没有面部的面孔。

一个人走在街道中，

他是走在人群之外。

一群人

一个个无法靠近的点

接近于一条线。

街上没有过客，

没有等候的人群，

在路上经过，

只是几个相遇的人影。

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人们，在明天死去的人们，

他们在今天不死，他们在今天的城市里列队行走。

在这没有四季的交替，只有风来回变换方向在吹，

空中云层像死的马匹漂浮在那，

街上随处可见散布着如泡沫一样漂浮的人群。

路边汽车开动的声音令人感觉麻木而迟钝，

穿黄衣服的清洁工把街道清理干净，

又将剩下的垃圾拖上车倒掉，下水道里伴随一阵咕噜咕噜泉水一样

的响声

污水经暗沟流入河道又随冬汛冲回上了岸。

请带我去一个地方——

让我能在黑暗中看见光明

路它上升也同时引领下降

带路的人请为我指明方向

隔着条街红房子的门（玻璃做成）是合着的，

（到了夏天又用帘子挂上）

用手推开走进去屋子内云雾缠绕，

熏人的气味用香水点上，

桌子上麻将碰麻将的声音，混杂进不时的笑语声不断，

让这样的笑声把时间冲淡。

我说，小丽，你的王子（姓汪），

小王（小汪），你的小王--子怎样了啊？

小丽说，什么呀，那是小汪啦。

哦是“汪汪”叫的汪吧

（哈哈）

哈

你才跟狗呢，又不是在一起。偶尔开心下，她说。

上次我在商场见他出来，手上给谁还拎着个袋子，我说。

你看到的是小王吧，我最近没和他一块---小丽

有就不错了，你还挑啊拣的。

砰

是小红在碰。

璐璐：我就烦了，那个王总手色咪咪的老缠住人不放，

放着家里的老婆跟别人的老公睡觉。

你可别看他老。咯咯。那天。。

哎呀。

。别说了，谁打的啊，忘了碰牌。

要是没钱谁理他呢。

现在谁还去谈情说爱呀。

是呦，这年头得看准了才行

砰

别只顾在说，出牌，你快赶紧出牌，

快点，等下没得玩了。

早上现在谁会来呀。砰砰

砰 碰 杠

三 交易

仿佛一轮明月升起在天边，

你为我照亮那迷途的双眼。 

从你挽若乌云的秀发下面，

再掩饰不住那张带笑的脸。

灰色而多云的下午，路上行人和风一起挤了出来。

从澡堂出来身体上下无比舒畅

漆黑的眼睛顿跟重见光明一般

那个头发稀疏大肚子青年小汪（有的叫他小王）手里夹着个公事包

洗浴完后来到了酒馆，

“你好，汪总。”

就叫我小汪吧

（我还没老）

在和人谈论生意，谈好木材价格、运货和装卸，

最后拍了拍对方的肩，闲来无事

时又想起了她。

傍晚时分他从酒馆出来在第一个路口转弯

然后斜着身子再钻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边上停下，

看见她暴露出大腿的曲线，正斜放着姿势倚靠住沙发，

靠近时会从身上散发出夹带股女人的气味，

指甲和嘴唇也都抹了点红或紫色，周围淡蓝色的空气

，昏暗的灯下相互交换了眼神，和她们一起闲聊

咯吱咯吱肆意的笑声淹没在街上汽车的喇叭和轰鸣声中

轻松的脸上堆有比平常更为真实的笑意，

我是特地来看你们的，方便的话

我们一起去外面开心，

门外停靠的车像等待谁的钻入。

很快被迎上来的手领上酒店二楼的包厢，

顺便把门关上

嘴唇碰嘴唇酒杯碰酒杯的声音，

嘴唇干裂，手伸过去搂抱，

这一套路很熟悉，也很实在，身心都能得到满足，

恩。。你先别急嘛。

（请稍带有点耐心）

等一下再说。

进攻的手并没有因此停住，反而更加探向了对方。

回到房间灯光和视线一样变得昏暗而朦胧。

“和你在一起我是最快乐的”

“当你在床上大叫的时候

下次请记得把门先关上点”

“你的门什么时候关上了啊？”

咯咯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咯吱吱 唧唧唧唧唧

“大哥有空常联系啊。”拜拜，小丽。

再见。

再见。

回到我自身的内部，

除去身体我还有什么？

送走他后她点燃了一支烟，

开始想到了火。如飞蛾般有着婴儿的面孔，

在一片圣洁的光亮中，

向着火光沐浴献身。

喝口水

感觉她水一样的身体开始饥渴，

她走到镜子前回看镜中的自己，

抚弄了下自己淋浴弄湿的头发，

现在镜里也不如从前那么黑亮。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她什么也没穿，

这个样子仿佛是去刚赶了场婚礼或丧宴回来。

等她思绪停顿后，她从镜子走出，画好妆走下楼去。

如同塞尚画笔下的裸女，丑陋而破碎，

（我，如同一只苍蝇眼中所看到

的这一切，在别人眼里，我又何尝不是。）

她厕所里的水没有关，水流过那

著名的“泉”眼，流下了下水道。

就像食物通过肠子，嘻哩哗啦地

一阵闷响，又从后面放了出来，

然后等待下班和宵夜，晚上又在床上度过，街上

一团团红或黄像油的颜色。

四 一封来信

缓步独自走在城市陌生的街头，

总见和我一样的人们擦身而过。

翻看手机今天显示六月十四日，

是时候向远方送去生日的问贺。

或许因为生命与生俱来的痛苦，

我们才更加珍惜曾有的快乐。

当岁月远去开始模糊不清，

忆起可还是一样的美好时刻？

五 下班后一个晚上 （地点：花园小区。）

雨下的突然，如一个人的死去。

城市的上空（一双残破的靴子）

一具被遗弃的残骸，

黄昏的面孔一道生人的目光停留在那。

消失的背影里，脸孔不合时宜地到来，

傲然肃立的四壁，在屋子的周边。

窗子连向了屋外，光线突然变暗，不是因为雨的到来。

急促的声音打乱了沉缓的脚步，

四周热闹了起来，除了人声。

空寂收拢了网，鸟张开突兀的眼睛。

回到家，他阴冷湿暗的房间紧贴墙壁堆放着些

没处晒洗的脏衣袜、拖鞋和杂物，十二月是用痛苦的盐

腌制过的，剩下些发霉的日子在水中浸泡。

煤气罐子旁有洗刷完锅沿的水流过的痕迹。盘子、

碗筷每天要重新拿出又叠回去。夜晚

是最难熬的时光，老鼠没有说来陪我，

那只老鼠笼子是我精心准备好的。风敲打窗子，

吱吱作响。灯照着墙壁，面色般冷漠而苍白。

房间里生有一堆火，吞噬着黑夜，只剩下一堆白骨，死灰

静静地躺在那儿。炉边的白烟升腾起雾，从未被冷却的火星

中窜升至房的屋顶。镜子里反射出的光要比厅前更黯些，

上面粘满了灰尘，还有以前垂死的苍蝇爬在上面拉的屎。

蜘蛛把网从桌子的这一边拉到桌角的对沿，蜘蛛吊在上面，

我微微吹口气过去，它晃来晃去，惊醒地一下爬走。

桌子的底下供放着一尊人像，不像是谁。

六 死亡和火焰 

山列于大地 石头堆满天空

手高举过头顶

空地上影子跳动 白骨一地 人围着火堆跳舞

 火光照亮人的面孔 那些死去的人们的面孔

黑夜广大如马 这时间的马 牧人的马

倒在河畔 鲜血流淌

月光洗净伤口 岁月的伤口

月色如一条巨大的绷带替它包扎

月色下牧人坐在一旁 终宵不眠

七 燕子与乌鸦

相遇时没有一句寒暄

你会惊讶它的到来

春天里的歌手

它给人带来福音

在乡村的道路上

它穿着件文明人的衣裳

只留下一道背影

没人看清它孩子般的脸庞  

凄厉的叫声中，

那里正举行着一种古老的仪式。

没有一句是祷告用的词。

这些乌鸦的影子反复压向坟墓

在大地上盘旋

在旷野中

它们是一个孤独的歌者

它们全身黑暗

内心黑暗

它们从天空下绕过

留下一片黑影

有着明亮的叫声

八 岸边的抒情

这棵树就静静站在这里

没有风去吹动它的叶子

它把脚深深埋进土里

似要将自己连根拔起

石头生长于岩石

头生长在脚下

脑袋长出耳朵

心堆满石块

岩石张开撕咧的嘴

世界已被石头堆满

石头堆在岩石堆里

只有岩石

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有时我叫不出那些熟悉的名字。

我可停下脚步去看一看？那是一些形体

我将那些形状贴好标签摆放，

揭开重叠的影子部分，具体地有山、有水，

从乱石堆中长出芦苇和干草，

身子弯向了有水的地方

背朝风的方向。

那弯曲的倒影不仅是属于树的影子。

一路走来的欢笑声中，

没人听见那婴儿的哭喊，

以及老去的叹息。

那些被抛弃的身影里，

出行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来来回回的街上形影相吊。

吊丧的在街上往来，

人们回到他永远的家。

雨中埋葬的是珍珠，

死人的眼珠看不见什么。

上面有着百合花的香味，

混杂在四月的泥土里。

钟声敲响着沉重的一下，

城市的上空曾是裂开着，

今又闭合了，

有人在等待下一次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