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思念的缘故,还是父亲难舍父子亲情,尽管父亲已离开我们很久很久了,但他老人家仍常常步入我的梦乡。依旧像生前那样瘦弱、那样沉默寡言,用那双混浊的却令我永远难忘的眼睛抚摸着我的全身。而我每次都要在梦中失声痛哭。每每于此,妻总是被我的哭声所惊醒,并急切地呼唤我:“醒醒、快醒醒,是不是又梦见父亲了... ...”我尽管被妻子推醒了,但总是泣不成声,泪水一个劲地流,久久难以入睡。
父亲一辈子活得很苦很累,我8岁那年,母亲便抛下不满周岁的小弟离开了人世。年值中年的父亲没有再娶,死活拉扯着我们。下地干活,洗衣做饭抱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用那瘦弱的身躯含辛茹苦地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从而养成了他那倔强、少言寡语的性格。父亲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生活的艰辛过早地压弯了他的脊背,岁月的风刀霜剑染白了他的须发,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无情地刻下道道痕迹。但他仍默默地耕耘着,为了这个家,为了六个嗷嗷侍哺的儿女,更为了我这个长子---他生命中所期望的辉煌。
父亲幼时只读过几天书,充其量只有小学二三年级的文化吧,后来因为家境的变迁而失学了。父亲一辈子没做完上学读书的梦,饱尝了没有文化的苦楚,便将希望寄托在我这个长子的身上,千辛万苦地培养我,甚至不惜让我四个聪慧的姐妹失去上学的机会,竭尽全力供我读完高中。那种节衣缩食的艰辛和望子成龙的心情,至今想来,仍令我潸然泪下。令我刻骨难忘的是六五年一个冬日的晚上,父亲端给小弟一小碗稀稀的玉米粥,小弟一不小心将碗跌在地上,望着沾满一地的粥饭,父亲第一次打了小弟。小弟哭了,姐姐哭了,我也哭了。小弟是带着泪水进入梦乡的,嘴角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姐说那是小弟梦见了妈妈。那一夜,父亲搂着小弟一夜未合眼,用满是胡茬的腮膀一个劲地揉着小弟那幼稚的脸,泪水直往下掉。事后才知道,那碗粥是父亲从邻居家讨来的,于是我便暗暗地发下誓言: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父亲。
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配在一家报社做编辑记者,不久便升任省属一家电视台台长。临行前,父亲默默无语地为我整理行装,布满皱纹的眼角挂着泪花。我知道父亲是舍不得我离开,但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深知忠孝不能两全,还是依依不舍地送我上路。在村头的小道上,当我接过父亲手中的行李时,直感到他的双手在颤抖,我也不禁热泪盈眶。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期间也曾不断回去过看望父亲,但每次也总是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下一搁,丢下一句:“您老吃吧,完了再买”便匆匆地走了。偶尔回首,只见父亲泪眼朦胧,仿佛在轻轻呼唤:“儿啊,能多呆一会吗... ...”至今想起真是悔之莫及!!!
1991年春,弟弟来电说父亲病重,我匆匆赶回。父亲见了我第一句话便说:“别信你弟弟瞎咋乎,人吃五谷杂粮,能没个头疼脑热的。”弟弟背地里告诉我父亲的病医院已经不治了。这不啻是一个睛天炸雷,我一阵晕眩差一点跌倒在地。望着父亲那瘦弱苍白的面容、虚弱的身体,我心中一阵酸楚,深感欠父亲太多太多了。父亲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知道我是台里的主要领导工作很忙,便用微弱的声音催我回去,哪知这一别父子竟成永诀。
回电视台不到十天,小弟急电来告:“父病逝速归”。尽管我事前有一千种一万种思想准备,但一瞬间还是无法接受。我慌慌忙忙的赶回家,才不得不泪眼迷蒙地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父亲真的与世长辞了。顷刻,我五脏俱焚、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一下子跪扑在父亲的身上,脸贴着脸地哭感着:“父亲,不孝儿回来了,你睁开眼睛再看儿一眼呀!”也许是悲怆至极的缘故吧,一阵心烦胸闷,口口殷红殷红的鲜血从我嘴中涌出,散落在父亲的身旁... ...
在以后的日子里,父亲的音容笑貌常常步入我悠悠的梦河,濡湿我的灵魂和双眼,我的心灵也常常在深夜里承受着莫名的愧疚和揪心的痛楚。父亲为我倾注他毕生的心血,可我却未能为父亲分忧尽孝,只能用这字字血声声泪的文字,祭奠冥冥中的父亲,奉上我永恒的怀念... ...
安息吧,我挚亲挚爱的父亲,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做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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