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世界（组诗）1522

母狮

（一）

母狮轻轻舔干净下身的血迹

又舔舐那团刚从身上掉出来的血球

一个毛绒绒的轮廓

鼻、眼分明起来

张着小嘴

跌跌撞撞寻找母亲的乳头

他的吮吸让母狮体内产生了

一股热流和一种喜悦

血的痛和乳汁的暖

催生出的一种情愫

让年轻的母狮变成了母亲

幼狮喝了他世间的第一餐奶

沉沉睡去

精疲力竭的母狮感到饥肠辘辘

她慢慢起身走出洞来猎食

此刻一缕红霞才刚刚从裂谷的地平线上泛起

母狮伸了个懒腰

这一夜对于她来说有些不一样

身后多了点牵挂

她回头往洞口处扒了些枯草遮掩

（二）

孩子 孩子

她洞里洞外窜了几个来回

孩子在哪？

只见一条腹部隆起的巨蟒懒懒爬行

母亲的直觉 孩子的呼唤 灵魂的感应

她一秒钟都没犹豫就扑向了巨蟒

没有什么比一个要抢回自己孩子的母亲

更为凶猛无畏

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巨蟒无心对抗

像吐出歉意一样把肚中的食物

回蠕到嘴里吐了出来

匆匆逃窜

母狮看着这个被巨蟒产出黏糊糊的肉团

停止追赶

嗅着舔着辨认着

这气息越来越清晰

就是自己的孩子

她轻轻的舔啊舔绒毛竖起来了

身形五官可爱的小模样都呈现了

可宝宝为什么没有像昨夜那样来拱动她的乳头？

吮吸她的乳汁？

舔舐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含起幼狮轻轻摇摆想让她快快醒来

可眼前依然是一团瘫在地上的肉

这肉散发出越来越危险的血腥气和腐烂气

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三）

豺狗们正在靠近

空中秃鹫的叫声也越来越近

她含起幼狮向洞穴方向走了几步

又停了下来

把他放在草地上

仿佛在下决心

又仿佛在做告别

几秒钟之后母狮做出了一个

让潜伏在草丛中静待时机的豺狗们大失所望的举动

她一口一口把这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吃进了肚里

吃的那么干净

仿佛她从未当过母亲

吃的那么干净

仿佛幼师从未存在

一切都平静下来

豺狗的骚动

秃鹫的嚎叫

母狮的咀嚼

激烈震撼的画面

和一颗悬着的心

斑马

雨水解了青草的渴

青草填着斑马的胃

母马生出的孩子

正牵着母亲的眼球走

母马上前轻柔的蹭了蹭幼马的脖子

幼马也抬起头和母亲亲密的碰了碰头

不远处一匹年轻的公马也在看着幼马

他是个篡位者这个马群的新霸主

幼马还没出生前

他赢得了与幼马父亲的那场战斗

从而赢得领地和所有的母斑马

他每天忙着让她们怀孕

他要让马群中所有的小斑马都

留着他的血

表达他的基因

凭直觉看出眼前这匹幼马不是他的血骨

乘母马不备他以迅雷之姿冲过去

一口咬住幼马的脖子

朝地上摔猛用前蹄猛踢

母马惊呆了

她完全没有防范在安全的马群中

孩子会受到攻击

她更没有想到会是这匹刚刚还与她调情的公马

等她回过神来冲上去疯狂的踢开公马时

幼马已奄奄一息

公马丢下幼马

率领他的妻妾离开

他特意回头召唤母马

马群的姐妹们也一起呼喊母马

她没有离开

她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

她不停的舔舐他鼓励他站起来

可小马受到致命的伤害

他已无力挣扎

泪汪汪的看着母亲

母马知道夜幕就要降临

知道在空旷的草原上落单的危险

可她要留下

要守候着自己的孩子

她在幼马的尸体边徘徊

不时仰空嘶鸣

落日的余辉里

整个草原都染上了她的哀伤

直到她被夜幕吞噬

直到她被死亡带走

清晨马群又回到这片草地

她们从小斑马

完好的尸体旁经过

没有惊动他

她们从母马

干净的白骨旁经过

没有认出她

她们吃草 交配

无暇理会

满地杂乱的

被豺狗踩痛的

血印迹

象群

干热的东非大裂谷

像一个干瘪的老母亲

没有乳汁没有泪

煎熬着生命

王者归来

一个庞大的象群家族

循着血脉里的记忆迁徙

他们日行近五百公里

最后还有半里路就是一条河流

领头象发出信号

疲累的象群开始欢快起来

已经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

已经可以嗅到青草的芳香

可就在这时一头小象踉跄的倒下

母象赶过来用鼻子帮他

他是那么饥渴那么虚弱那么累

无论母亲怎么鼓励他都站不起来

最后无力的放弃了挣扎

母象开始暴怒

像所有恨铁不成钢又失去理智的母亲

用鼻子拱他

用脚踢他

小象一动不动

母象还不肯停下

不甘心啊

“就是踢也要把他踢过这半里地”

这个想法让她难以停下

踢他推他

直到他筋骨断裂

直到她筋疲力尽

她绝望的仰天长啸

象群集体停了下来

他们用静默

告别这个可怜的孩子

安慰这个悲伤的母亲

几秒钟后他们又向水源地进发

希望是为“活着”准备的

母象最后只得慢慢的跟上去

小豹子

他们是双胞胎兄弟

是玩伴是搭档

是从未分开过的形影不离

他们是健壮优雅

敏捷快速的捕猎之王

是旷野的骄傲

是造物主偏心的宠儿

他们年轻

活力四射

在阳光下嬉戏漫步

矫健、傲慢而又高贵

引动一颗妒忌的心

他正潜伏在不远处的荆棘丛中

作为一头强大的狮子王

他怎能容忍这对小豹子

这么自在这么快活这么年轻

他慢慢靠近

慢慢。。。靠近。。。慢慢。。。

午后的草原宁静慵懒

危险被睡眠沉重的眼皮挤压得模糊不清

沉浸在嬉戏欢快中的豹子兄弟

自负 大意不知江湖险恶

霎时悲剧就在阳光下上演

公狮突然从隐蔽处串出

又准又狠一口咬住了一只豹子的脖子

迅捷如豹子也没有反应的余地

他被咬住了最致命的地方

他的兄弟除了逃开去也无力帮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

蔚蓝的天空

咽了气

狮子停下

其实他并没食欲

腹中肥美的羚羊肉尙未消化

他只是心血来潮

只是闲极无聊 只是不想午睡

只是发发威 只是见不得

只是。。。不需要理由

他若其事的离开

草原安静的纵容

另一只豹子

他并没有逃远

太阳西下时分

他带着他孤独的影子

回到兄弟身边

豺狗

这些东非大裂谷中

最脏最丑陋最猥亵的家伙

他们知道自己不被待见

总是夹着尾巴垂着脑袋

掩饰着他们狡诈的眼神

悄悄追随在死亡后面

豺狗没有单数只有复数

智慧是集体的

食物是集体的

孩子是集体的

恶名是集体的

靠这个他们强大无比

他们甚至能从狮、虎口中抢夺食物

他们很少行凶

只是躲在一边

偷窥着死亡来临

他们是死亡的帮凶

为死销赃灭迹

这片自然的土地上

知道或不知道的死亡

都经由他们的口来抹平

让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

让一切都在生生不息中

干净

一切

除了豺狗

                                        尘 埃

                                      写于2015．9.20

                                      修改2015.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