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硕大的挖勺

将那冷冰冰的铁家伙

伸进清澈的井里，掏

掏出婴儿的啼哭，挂连着

干瘪了的木桶

没了嘴的勾担

掏出水车的哀鸣，伴随着

乡场上跑动着的碌碡

彩虹下伸着水蛇腰的炊烟

那眼井

没有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有

谁也不知道她存在了多少年

一夜之间水没了

甘甜的井水

不知被什么人偷走了

碾盘生了锈

碓臼子挡不住凛冽的寒风

他们相依偎着在辘轳旁取暖

炊烟消失了

不是消失在黄昏

也不是消失在傍晚

而是消失在永远

永远消失在井台边

那井，没有哀怨

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等待着，等待着

风起了，不是从汉唐那里刮来

也不是从丝绸之路的尽头刮来

而是从淘金的梦里，徐徐吹来

虽然不大，却卷走了

土屋短垣

雾来了

雾里，只有阁楼的顶尖

漂亮的，阁楼的，顶尖

2014-8-7凌晨

碓

那声音繁忙起来的时候

就预示着，年快到了

母亲将糯米倒进石臼子里

就开始像瘸子一样颠簸起来

那个长了长长的

嘴巴的粗大的木头

像鸡在啄米

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

那声音，震得墙上都要掉土

木头磕着头，母亲踮着脚

米变成了末

箩子，箩出了年的喜庆

用票才能买来的红糖

像是含羞的孩子

躲进糯米面里

加了开水煮，才能

喷撒出元宵节的甜蜜

2014-8-7凌晨

碌碡

从山上采下来的时候

你就知道

虽然圆润

身体却不会光亮

石匠把你錾得坑坑洼洼

偏要说，那凹凸是“王”

磨平了“王”的你

就又会落到石匠手里

远古到宋唐

烈日伴麦芒

孩童赶着耕牛

硬是把石头上掏出两个耳眼

雪的冬季里

你站在乡场上

风化了的稻草人

悲伤着，从夏忙到秋

从不走正道的你

碾压出丰收的希望

2014-8-7凌晨

磨

岩层边的旅程

转了几千年以后

被磨浆机，拉成了直线

嗡嗡的雷声

不再把我从甜美的梦中惊醒

还记得那个没月亮的黎明

我抱着磨棍，跟在

姐姐哥哥身后

磨棍掉在磨台上，换来

父亲严厉的吆喝声

那吆喝声不仅让我醒了盹

还让村里的人端着干瓢

干瓢里是稻谷

那些稻谷换走了父亲担出去的豆腐脑

那可恨的，充满苦味的豆腐脑

是被逼推磨的魔咒

所以，我不喜欢它

父亲走了，他的遗产

就是远去的吆喝声

他没走以前

我就不再围着岩层转

今天

忽然想弄一盘磨

放在小区的广场上

吃过了晚饭，再围着它转

转回到那个最后的石器时代

2014-8-7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