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正在结冰

冬天把冷拖得很长

像一个学声乐的孩子

在树林中练声。声音忽高忽低

忽强忽弱，像施了魔法的绳子

一圈又一圈把我捆住

勒紧。我感到自己正在结冰

一个醉汉在上面走动

东倒西歪的样子

像一束被风吹着的火苗

◎只有一只笔和一个黑色的记事本

天空阴沉，一张冷脸

仿佛曾在太平间里见过

漫长的高速公路上，只有一辆车

在奔跑，那是一辆白色旅行车

但我忘了车牌号码。或者

它根本没有。我的身体

忘在了里面，千疮百孔的身体

挂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椅子上

没有钱，只有一只笔

和一个黑色记事本，最后一页

已快写满。蹲在应急车道边缘

我心灰意冷又心存侥幸

不知有没有好心人会给我送回来

◎像草丛缓缓地枯萎

很多梦被闲置在草丛

自生自灭。一些成了蚂蚁的粮食

一些被蚯蚓当作镜子

还有一些被草根刺穿

一番吮吸之后，再一次被抛弃

风缓缓地吹，像草丛缓缓地枯萎

发出的声响含混不清

仿佛我坐在草丛旁边

喃喃自语，却不知说了什么

◎很多人来到我的屋子

每天我都要开一次窗户

像给身体开一道隙缝。偶尔有鸟

飞进来，让我快乐一瞬

很快又被紧跟过来的风

把心吹痛。更多的时候

一群人来到我的屋子

安静地坐一会儿，又安静地离开

我看不见他们，我感觉

他们故意停止了心脏的跳动

◎看着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收割后的冬日田野

黑暗聚集。一切都安静了

秸秆的呻吟，麻雀的吵闹

遗落粮食的喘息以及深处

白骨慢慢腐化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大白于天的真相

紧锁心底的秘密以及真相

和秘密间巨大的空旷

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刹那闪烁之后，就眼睁睁地

看着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想把昨夜写的诗再读一遍

很久没有下雨，树

像一个老头儿沉默寡言

偶尔捂嘴干咳几声

又刻意看手掌有没有血丝

世界遍布缝隙，陌生的东西

进进出出，让我后背生凉

慌乱退出想象，定定神

想把昨夜写的诗再读一遍

却发现那些文字

已在一场大雨中泥泞

◎热爱那些失踪的人

热爱这个下午，热爱风

让树木知道自己会摇晃

热爱阳光，让尘土明白自己会飞翔

热爱楼房，把目光挡住

远方神秘，穷尽所有想象

热爱钟楼，按时响起钟声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蓬蓬乱草

最热爱的是那些汽车，把人们

从东送到西，从南送到北

从这个世界送到另一个世界

最最热爱的是那些失踪的人

让我们四处寻找，把寻人启示

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与新年的雪花擦肩而过

推开窗，新年就来了

被风清扫的路上，旧年的落叶

与新年的雪花擦肩而过

偷偷交换了心事。人来人往

我分不清哪些是昨年的人

哪些是今年的人，共同的喜悦

挂在脸上，看上去有些别扭

但忧伤很自然，从不同的姿态中

绽放出来，野菊一样

轻轻摇曳。香樟树上的鸟

独自跳来跳去，偶尔用叫声

把旧年与新年之间的裂痕

缝合在一起，像弯曲的伤疤

◎守着黑糊糊楼房和街树

凌晨三点，我起床

四周漆黑，很多人都在睡觉

痛也在睡觉。梦在街上

闲逛，我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但我感觉有一个梦

是我的，正在某个拐弯处

向石头问路。零星的灯光

守着黑糊糊楼房和街树

让它们不孤单，也不乱交谈

◎在湿滑的路上孑然蜗行

父亲是在前一场雨中

变成后一场雨的。前一场雨

淋湿了我的身子，后一场雨

淋湿了我的心。此刻

雨还在继续，太多的雨

让人世泥泞，让人们小心翼翼

在湿滑的路上孑然蜗行

如同我，稍微抬高一点头

想望望远去的父亲

就被一滩泥泞滑倒在地

◎哦，兄弟，我想告诉你

你家的土房子已倒了多半

剩下的一角被一根柱子撑着

从弯曲的姿态看，也撑不了多久

你家的土地已荒芜多年

蓬生的乱草中，几株不甘心的麦苗

经常夜半惊醒，在黑暗中低泣

哦，兄弟，我想告诉你

你家那棵核桃树还在挂果

只是越来越少了，天牛钻空的枝干

站不稳一只乌鸦。你父亲和母亲的坟

已经多年没有修整，茅草、灌木

和荆棘，占据了通向那里的路

哦，兄弟，我还想告诉你

你家倒下的泥墙，在雨水浸泡中

已经松软，一些青草经常溜出来

晒太阳，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它们经常谈论你，并把你小时候

那些捣蛋的事，说给蚱蜢听

◎要记住一朵花

在春天，要记住一朵花

没有名字的花，不论在城市

还是乡村，不论在平原

还是山岗，不论在喧闹的广场

还是哑寂的荒地，总把浓浓的香气

散播在风中，又把淡淡的忧伤

涂抹在雨的身上。短暂的花

脆弱的花，时间稍一用力

就会揉碎的花，总会让这个世界

柔软一瞬，这美好的一瞬

总会让人们卸下包袱，安静下来

从众多花中记住一朵

甚至取上一个好听的名字

◎总有一棵苦楝树孤独地生长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总有一棵苦楝树孤独地生长

并把深深的苦，窖得很香

每时每刻，我们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感觉到那些苦紧紧跟随着我们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并用香，把我们一再麻痹

◎安静地与衰老做着游戏

不需要说什么，面对石磨

一切都是多余。喜被磨细了

悲也被磨细了，混合在一起

喂大了山，喂肥了地

也喂圆了漫山遍野的坟茔

如今，石磨蹲在阴湿的角落里

不再转动，也不再担心

磨坏了牙齿。几缕青苔陪着它

安静地与衰老做着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