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玉米
如果被一个词语强迫,我选择夜玉米
它有着奶奶的脚一样抓紧大地的根须
它有着爷爷的月光下会说话的胡子
它夜夜在我的心里走动
沿着我的梦的脉络涉水
有一次因为我的梦境太深
有几棵,至今涉水未归
一个通灵者说
我的身上一直晃动着几棵玉米的影子
有时候互为影子,有时候我是它们的影子
他说这种情形类似于宗教类似于爱情,
类似于某种逆光而行的朝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眼里有一些露水一样东西盈盈地闪动
(二)小清河
记忆有它自己的秘密
有它不会融化的南极,和北极
一些重要的东西在那里得到保鲜
所以故乡的清凌凌的河水并没有消失
所以它还在一个一直存在的地方
哗啦啦地流淌着
和现在的我做着一个
关于赛跑的小游戏
而那些体态透明的小鱼小虾
也一直悄悄地跟随着我
它们现在是一群好看无比的文字
藏匿在思想的大石头后面
藏匿在意境摇曳的水草里
三、小石桥
我的故乡有三座小石桥
被一条小河穿在一起
像三个孩子被母亲的心穿在一起
桥在故乡是一条更为重要的道路
早些年,那些送行的人都会把离开的人
送到村口的桥头
都会在桥上默默地站上一会
默默地看着桥下的流水
在桥这边留下牵挂
桥那边的路,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如今回老家我常常到桥上走走看看
看看那些斑驳的石头
看看还在河水里游动的乳名
而河水,已不再清澈如昔
如今的孩子在用另一种流量玩着另一种游戏
我默默地望着河水流向远处
与走过桥面的我
组成了一个日益落寞的十字
四、圆口井
圆口的东西很多
譬如天上的月亮,譬如盛奶的奶瓶
譬如村子中央那口深深的老井
有一次,我爬上山顶用目光测量
发现如果把那口井的井沿往外扩展
就和村庄的边界大体重合
原来故乡也是一口井
原来我和乡亲们
一直生活在一口更大的井里
那一刻,我突然间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离开故乡的人会常常感到口渴
会越远越渴
渴得嘴唇喃喃地发干
渴得嗓子紧紧地冒烟
渴得,直接从眼睛里流淌出了潮湿的火焰
五、大石碾
麦子,瓜干,稻谷,辣椒
生活的味道那两块大石头说了算
大娘,婶子,舅妈,二姨
来大石碾的时间生活说了算
她们不叫号也不排队
不争执也不红脸
她们是这样劳作的
——你帮我我帮你她帮她谁也帮谁
压你的压我的压她的不分先后
在大清早,在暮色里,在月光下
她们重复着彼此的道路像一棵
开着花结着籽的向日葵含笑在风里
除了雨雪天
大石碾往往在后半夜才能得到休息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把自己的一首诗
放在刚刚闲下来的大石碾上压来压去
六、山坡羊
如果我有一个能吃草的胃
我就到山坡上去
做一只羊低头吃草抬头看云
做一只羊我不会咩咩地叫
它们都叫我也不咩咩地叫
做一只羊够幸福的了
沉默才是幸福最好的容器
做一只羊我会喜欢鞭子
因为有了指引我就知道到哪里去
虽然没有鞭子我更知道到哪里去
做一只羊我就有了时间去思考
芝麻开花的问题
我就有了时间去思考宇宙流浪的问题
但做了一只羊后我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
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看山风吹拂着我的羊毛
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让花香去塞满我的鼻子
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听着
那个照看我的老汉在那里唱戏
他唱得有板有眼快乐无比
这个唱戏的牧羊人这个善良的牧羊人
在我变成一只羊儿之前他曾是我的父亲
七、大白菜
如果把那个“大”字去掉它的口感会减少15分
绝不能少了它多汁的名字里那一股豪放劲
父亲把它从地里连根拔起后又把根刷得砍掉
洗吧洗吧就把它和嫩嫩的豆腐一起炖进了锅里
就像把他的壮年时光和我们的年少时光
一起炖在深深的岁月里
那豆腐的屁股被炖得一撅一撅的甚是调皮
父亲挑一个大的白菜叶子把那屁股一盖
就一起扔进了嘴里
它们和着烧酒的烈劲一起来灼烫父亲的嘴
但父亲是不会把它们吐出来的
他动作迅猛地把它们在嘴里使劲地搅来拌去然后
“咕咚”一声就咽进了肚子里
烫出了眼泪也不能阻止他又夹起一大筷子
有时连生活也害怕父亲的这股子倔强劲牛脾气
寒冷的冬天只要有一大堆大白菜堆在屋子里
整个一家人便什么都不怕了便无所畏惧
仿佛这平淡的生活已经有了后盾更是有了前途
父亲,那个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正紧
喝完了烧酒你就把我们领到院子里给我们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八、山神庙
山神庙落成在山顶上
在山顶上更能把一切看清
如我站在讲台上能看清学生的一举一动
山神于是住到了山神庙里
庙里祥光笼罩山神心怀慈悲没有事极少出门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沿着树根到后山转转
虽然没有人看见过山神的真面目
但乡亲们仍然坚信着他的存在
他们说不能见到的事物是因为它存在得太深
就像他们怎么也看不透自己的命运
他们一有事就一大早赶到庙里焚香膜拜烧纸
为他们内心的愿望和无法确定的日子而念念有词
他们信奉山神就像地里的庄稼信奉阳光和雨水
就像山上的荆棘,信奉有限的泥土和深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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