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者寄身海葬

                就像怯懦者幻想天堂

    序曲

死神

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潮痛吻着海岛

朝潮夕汐

这时岛上起了一场风暴——

有两位异国诗人

听说很年轻

死得真可怜

汹涌的海水一反重波积浪

此刻默默无言 默默无言

沉寂如同原始森林

啊 大海

你曾经吞没过多少人

如今又要把他们掩埋

让那些来自八方的死难者

长眠在同一个墓穴中来

啊 大海

你从不问他们去向何方

有何愿望

只以你博大宽广的胸膛

做他们最后的故乡

不幸的亲人们也许已热泪盈眶

但他们怎会怪你

没有把亡魂流放

只因归乡的路实在太远

为了怕长途颠簸

你早已将他们

悄悄安葬……

    第一章

辗转人世

生命纯粹是种巧合

我不该来到这里

我只生活在童话的国度

我只爱知了 蜻蜓和小蟋蟀

蚂蚁搬家比唐山重建规模更大

我爱听它们唱歌

也爱为它们歌唱

那时来了一场革命

刚涉人世

童稚的心感受了太多

大人们的残酷游戏

甚至比我大一点的孩子

也被卷入

我同情他们

——那些羸遭荼毒的生灵

就像我同情

——那些背着沉重麦粒的蚂蚁

刚把柔软的拳头举起

又无力地垂下

我怕他们

只好用眼泪把纯情模糊彻底

当时的北京

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社会秩序瞬间被打乱

工人和学生

突然变得无知又偏狂

恐惧 躁动和不安

在我怯生生的眼前游荡

我才刚刚辨明这些

家庭遂遭流放

乡下此刻 该是个好地方

在这里 可以继续我的童年

远离混乱和罪恶

连绵数年的魑魅魍魉

多少人遭愚弄

千万人身心受伤

    第二章

且不理他们 也不去想

不幸的感触很快遗忘

天幸这么一个

有山有水的地方

田野一碧万顷犹如大明镜

母鸡下蛋的刹那

白鹅拨水的瞬间

还有小猪争食的焦点

灰鸭蹒跚跌池塘

我爱用诗歌画太阳

用书法谈理想

并用琴键奏华章

充满任性与率真的

    我的幻变 儿童的眼

所目睹的一切漪涟在我心田

莅临黄河

驻目那一份波澜壮阔

我突然想起了母亲

一样的黄 一样的揪人心疼

那遥远熟悉的面容

我自爱我的童趣

我爱它们

虽然我的躯体已一天天长大

但只有对它们

我的成长才会步步加深

我用纯真去领取

一个个充满挚爱的面包

一首首诗

都是用泪写成

    第三章

当我开始和诗交朋友

就知道今生无怨无悔

我简单的欲念

冲动如流火

有时我沉默

让所有意念深藏如暗礁

在海面下狰狞不露

有时洋面上会掠过海鸥

它激起我胸中林林巨浪

化作漫天的怒吼

像无数感性的手

呵 是的 诗歌需要爱情

爱情需要女人

当我静下心来 稍安勿躁

年方弱冠的我开始了深深的思考

蓦地发现了她——

那也许是我一辈子的错

或者完全出自我游猎眼神的精确捕捉

漫漫长途客车

因为有她而使我欢喜雀跃

我不怀好意地殷勤注视着

并用拙劣的笔

画出一个成熟女性内心的

    那种躁动不安与扭捏！

天呵 是诗人创造了浪漫

美女应赠与诗人

此后是顺理成章的简单交谈

干菜遇烈火燃烧起来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恋爱

是的 后来我们结婚

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可爱

当某一天我终于发现

家庭并不是一个诗人的最终归宿

爱情才是他所不断追求和需要时

我开始为不能做好一个丈夫而懊悔

并为不能做好一个父亲而疚愧

     第四章

时光随远去的鸟翅流失

时光随伫立的凝眸流驶

时光随幽幽的沉思流逝

黄昏再把我归去的身影无力覆盖

我 又爱上了一个女人

虽然我爱妻依然如故

为什么 一个家庭可以置两台洗衣机

却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为什么 鱼和熊掌不能同时上席

真的 我爱我的家庭

爱我的孩子和妻

但我更爱我的事业 因为它

早已成为了我生命的全部

而没有了爱情

我的诗源也将枯竭

为什么不能有一座完美的岛

远离了机器和尘嚣

让大家都高高兴兴生活在中央

干干净净直到老

于是 我把工作辞去 又把城市遗弃

阖家搬到激流岛定居

因为

    文明只会带来罪恶

    世俗只会对纯真指责

我塑立海岸

遥对珊瑚海和大堡礁无言

感性的幻念化作任性的波

随风而动顺流而行

斩断那羁绊

拂去所有世俗的尘埃

甘饮忘川之水

昨天对我

像黑色的蛇

我必须以一种生命的全新

赶走记忆深处的那种隐痛

中午 新西兰阳光如瀑

冲黑我的肌肤

让海水腌制我吧

让荒岩先化我吧

我戴上自制的高帽独行

充耳不闻世人评说

    第五章

生命的泉水一旦流入楼舍

就会被装进肮脏的容器

也许……我不该来到人世

它使我更多地看到痛苦

我的思维被意识破坏

世界在我心中

——早已枯萎

我为自己建了一个国

她是王后 你是首相

我是你们孤傲的王

几百颗露珠就有几百个世界

几百双眼睛就有几百颗心灵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国

尽管世界不承认

  甚至包括她的王后和首相

但我毕竟为自己建了一个国

她是我眼与心的结合

是幻梦中最理想的国 搬迁至今世

我要她纯粹存在着……

如果我能够

摒弃这功利的世界

甚至我蒙垢的自身

在远离尘嚣的净土

筑立起我封闭的家园

豢养着成群的家畜和家禽

植养着成片的庄稼和果林

精养着最好的女人

我定会在梦中

作心满意足的窃笑

这是人类亘古从未体验过的喜悦

是我儿童时最奢侈的愿望

    第六章

直到有一天

王后不辞而别

抛弃了她的国家

和她的国王

——一个可怜的丈夫

她说：

  我爱的是理想中的你

  而不是现在这个怪人！

随后走的还有首相

她的回答更斩钉截铁 她说：

 你是诗苑的奇葩一朵

  却是这个时代的病人一个

  你不能自愈贵恙

  这个世界更无良医能为你疗伤！

于是国王就从高高的王座上跌下来

他真的很受伤

因为他已习惯了她的照顾和母亲般的呵护

离开了她 他也不能活

所以无论对与错

他都会为她殉情

死亡之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啊 这个悲剧铁定要发生！

第七章

黑色的幕帘已打开——

你为自己雇了凶手

我不能捉住

那颗早想逃逸的心

就拿你的肉体来殉葬

最爱的时候

死往往显得很平常

从开始决定到死之前

我把这段时间认作白天

缺乏的睡眠

就让地狱来补偿

爱你是矛盾的

同我离去 好吗

离开这绝望人世！

死吧

我在等你的死讯

我爱的是想象中的你

而不是你现在这样的桀骜不驯！

你死后我会很悲恸

相信我这是真心

伤害我吧

宁愿你先来伤害我

请给我你的死讯

那怕我不忍心

相信吧

我一定会步你的后尘！

生——睁着眼睛的睡眠

无所事事的冬天

死——无数个黑夜连成一片

拒绝为黎明洗脸

人时已尽 人世很长

永逝降临我不会悲伤

寂无人迹的沙滩上

只有海风在空空回响

炎热的午阳烤得我头昏脑胀

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尘世多烦扰

有知的生

怎如无知的轻松的死亡！

    终曲

太阳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和今天一起坠入大海

月亮缺了又圆 圆了又缺

无聊中痛饮黑夜

葡萄藤因欲望而把身子扭曲

痛苦地向上攀登

蜡烛无言流着泪

照耀人们醉醺醺的脸

人们辛苦操劳的一生 也只为

挣扎在快与痛 生与死的边缘

和养育一些不太满意的后代

皇帝的陵墓已经不在

小小的坟丘能留存多久

千年名人的掌故

供人们喝茶饮酒

文明使人类堕落

把大量有价值的东西毁灭

电视机再清晰

又怎能替代踪迹灭绝的鸟兽虫鱼

先进的科技永远只会带来享受

人类失去了更多

我沉溺自我世界

不能自拔 像走火入了魔

临终在想

    人们或因我杀妻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数百年后

    传奇可能已经没有

    就只剩下个简单事实——

        他 仅仅是个诗人！

            作于1997年10月至次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