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藏族先锋诗人班玛南杰的长诗《大武,1996》
起居青塘东南,海拔3737米上面积80平方千米的大武镇,在雄伟奇俊的阿尼玛卿雪山脚下,传颂着诗史英雄格萨尔的领地。藏语称"丢失马匹的地方"。这片历时与诗不解之缘的土地,铸就了多少与诗为梦,与诗为马的文艺杰出人才。其中,那些走出去的游子,依恋不舍,梦魂大武。那些走进来的孩子,憧憬、孤独、探索着坚守之中。
今天,带着对诗的敬畏再一次以一首长诗,重新审视并了解大武。
今天,我们从大武走近一个诗人的心扉,再从他走进秘境大武。
他———就是大武诗人班玛南杰。
诗人,是被需要关注和支持。我深信他(她)所表达的不是自身的一点疼痛,不是自身的胡言乱语,更不是日常靠诗衣食住行。诗填不包肚子,诗积累不出财富,诗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但为何诗人如此之多。我还是深信,诗却蕴含着比饥饿更大的力量和精神。因为,你们知晓从过去到现在乃至以后,光靠写诗维持生计,那是天方夜谭。同样,一个好诗人好诗,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或阐述,我更无需在这里唠叨诗人或诗歌存在的意义和使命。言归正转,作为一个热爱和关注诗歌的人,我无法无视身边优秀的诗人们,是他们引领或缩短我与诗歌的距离,而班玛南杰就是其中的一位。记得初来大武,他就给我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山水、湖泊。迫不及待地那份热情,使我感动至今。这也是我对他的长诗《大武,1996》最深的认知或感情吧!
当我提笔决然从三个方面抒发这首长诗的颇多感想时,不知为何,眼泪模糊了电脑屏幕。于是,我沉坐许久反复打量。
第一,从创作上,立意民族文化和鲜明地域特征。
1996年,注定懵懂少年的班玛南杰对第二故乡,拉开一场跋涉的帷幕,也开始他对大武烙下一生的心结。诗来源于生活,植根于从感性到理性的过程,结果就是诗句。每一行渗透着眼与心的共鸣,从观察、构思到落实真实地,诉说着客观事物与内在心灵的关联实象性。不论是概念性或是抽象性,它都是依据某种全面更深入的角度。诗人“如实”说道:有些发现欠缺期许/还原意外/难免又勾起忧伤/于是默认/或者假装欢喜/等到陌生亦为众相/真实也是易如反掌/,面对现今社会,民族文化无处不在的屡遭碰壁或受难,诸多不能理解的想法和现实。久而久之,人们一种麻木麻痹的习惯性占据了生活心野。使得每一个人心里便有了一面镜子,真相也只能被忧伤匿藏或掩盖。即使我们掌握拥有冬虫夏草般冻土中来回穿梭的本领,又能如何?,民族文化面临拯救和修缮亦任重而道远,路漫漫,人凄凄。风格是接近尾声的讯号/杂乱在诞生之初就披着怀旧的光泽/太多对称的窗子/总把人们的视线来回牵扯——/接近神明的三尺/与断送轮回的层次/是怎样在永久的冻土中/长成黄金一般的毛虫?,深层隐掩而直击的诗句,总是诗人最擅长的描写。冻土、毛虫(冬虫夏草)、雪白的门牙、族史等等词语,且不说这里独特的地理环境,铸就他丰富的写作原材。更是对他生活了多年的乡土,最亲切的认知和表白。时间与岁月印证这座城镇的市井变迁,回忆与现实的层叠冲撞,使他无需分辩自己与大武难舍难解的情结认证。所以,他写道;多年后/因为邂逅泛滥的激动之情/和完美印象/我也浑身发痒/我也咬牙切齿。这不仅是他对族人的一种热爱,更是对民族文化深远的触动之情。他总是陷入追寻大武耐人寻问般历史和文化的长廊里,同过时和现代的眼帘,用逆流和对比的尖端思维,展现出一座赤褐褐的剥开虚伪浮华之后的大武。诗句中如实写道;丢了坐骑的人/不再是骑手/而一座城镇的记忆/就从这个男人可悲又可耻的忧伤深处/快乐成长。而诗人真诚不变的心灵胶片上,永远携眷着大武所经历的风雨,逐渐消失的原色,不堪入目的生态残烛,还有未知预测的忧伤和未来。那顶破旧的毡帽/依旧挂在屋中最醒目的位置/有人提及帽子的主人/和辉煌的历史/每当谈到这些,时间恰巧/是在炎热的午后/人们都昏昏欲睡,每个人的梦中/都漂浮着淡淡的英雄主义。他毫不顾忌地揭短自己的痛苦和无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根源性的发生变质和消亡。揭示人们更没有实际向前发展或时代跟进的思维素质,都处于自我饱满或自慰式卑微廉价的理想追求。这是一种诗人警醒我们的无为之举,反省我们视而不见的世态丑陋的文化现象。
每一个诗人如同沉甸甸熟透的麦粒,在语言文学的枝干里,反复斟酌和再造自己诗歌本身奇异的文风与人格并立的空间。我非常钟情于根性写作,因为我觉得一个热爱于民族和扎根于脚下土地,关注人类生存命运的诗人或作家,他(她)始终忠诚于内心根本的情感,感恩于土地和民族深情的养育,着眼于长远人类共同的历史和时代重任。多年后,天风骄纵的四肢/被顺时旋转的经筒剪断/广阔无垠的草原/被五彩经幡淹没/人们守着贪婪和幼稚祈福颂经/仿佛一只困在围栏的羔羊咩咩直叫/在这里街道格格不入/寺庙格格不入/厂房、兵营格格不入/声音和耳朵格格不入/大地的胸膛满是脚印/蓝天白云自赏着空阔的安慰/用退让掠夺/用欢喜扼杀/模仿和复制/挪用或转移/一切显得多情/但又充满活力/这是我们转场迁徙的途中/新生代的歌喉/。这里诗人暴露的茫然、忧伤,甚至痛彻心扉。透过这些闪现刀光似得诗句,诗人怀抱的理想和期望是坚定不移的,特别是后现代的思维,对民族文化引发一种推动、向上的力量。
世境沧桑,风花雪夜,一个诗人,一首诗。大武从诗人班玛南杰的笔端上,呈现出内与外,过去与现在,根与叶般的变化。
第二,从造境,从手法,以意想根部追溯或自我定位。
具有良知的诗人和作家,面对自己贴近的城市,那是母胎里孕育的情感,诉写那些情愫深处不由流露的文字,是一种他(她)感恩、思念、真情的烙印。我们无法离开自己脚下的土地,而张扬自拔。所以,每一个民族诗人都应该存着学者般求精的意识,深入自身文化内层,积累沉淀自身文化内涵,才能以家园与灵魂来去有依的根性意识在写作上游刃有余,而具有方向感与责任感的写作。诗句;驮牛们再一次出发/如一堵行移的黑墙,沿雪线直奔路口/那里已经人语噪杂/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正在争抢着打包/澎湃的记忆和陌生的气息/然后把命运系在一根牛皮绳上/任由牦牛驮向草原深处。班玛南杰在这样传统民俗与现代文化转折的境遇中,不得不用开阔的视野向历史与现今断片之间深层的思忖。用自己异样的观察能力和表现方式,含情隐约地追现着大武镇的人文历史,诉说着游牧民族后裔在科技与机械逐渐占据这片土地的忧伤与不可推测的未来。
面对时而在教条主义或盲目跟风主义的某些边缘社会背景下,文化主体性的丧失导致了人们信仰的缺失。诗人必须站在精神的高地,才能写出体现人文关怀和哲学思考的高质作品。同时在全球经济文化一体化的写作背景下,世上所存的边缘民族原文化更显得珍贵,差异与千花盛放只能使艺术更趋自由与活力。在诗人的微博里看到很多有关记述大武的文字,也更为确切其了解诗人广域的内心生活。于是我摘抄下来分享;
大武:想在一个行当给自己烙上深深的时代印记,是多么残忍甚至变态的想法。
大武:……天空。把思绪解散的原野独自凝神在类似冬日的忧伤,关乎身世的秘符,失落于大地。且再展翼,寒流震颤的绒羽是天地间安魂的思念。
大武:《酗日》空腹独斟只为,锻造出你那样火辣辣的一句话。酩酊漫步只为,铸炼出你那样轻飘飘的一条路。
大武:光阴说会吹出性感的口哨 /去随意邂逅一场冷热适度的艳遇 /绕过庆功杯上蔓延的迷幻 /趁夜色,我凑近良知的腮帮 /去潜心发现欲望的音符是如何打动每个安静的心灵。
大武:在这片富饶辽阔的土地上,传承丰富灿烂却精神贫瘠的人们爱着所能爱的一切,时而感动,时而悲悯,时而可笑,时而缄默...。每个人嘴边头头是道的终极真理仿佛真的成了守护心中天堂的栅栏,而对于天堂人们又显得迟疑、惶恐,处处留心,像一个怯懦的孩子每次谈及自己内向古怪的后妈。
大武:为找不到原因的快乐而烦恼,为找到原因的烦恼而快乐。
大武:云走了,风依旧留在原地,草木那种倔强的摇摆,像是我与生活永远辩驳不清的一种态度。听哥们说雪山融化加速了,朝山的人流加倍,问我想不想再徒步一次。我默然无语,魂灵又瞬时潜沉到连自己都难以触及的心的沟谷。
大武:我想,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那一刻,直至生生世世的梦中常现的那种冰冷而凝结式的燃烧,可否就我的雪山,我的信仰。
落日前记忆着一天,余晖中沉淀着思念。大武,谁要问及你的来去,你只需再往灶火添些牛粪,让故乡的炊烟飘得更浓更远就好。
通过这些从里到外、由表及里、表里万象,沉甸甸的文字显露班玛南杰背负着情与爱,朦胧到理性的跃层。使我们透过诗句,重视大武演变与还原历史发展进程或人们对大武的爱恨情愫如实照射。
一座城,一个诗人,就是一本厚实的人文历史诗书(史书)。
第三,从深度,用反省当下并挖掘呼唤民族精神。
黑格尔说过:“诗过去是,现在仍是人类最普遍最博大的教师。”,诗人作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见证者和撰述者。我深信,以其鲜明的地域性、多元性和原生态性的植根写作是不可取代或复制的现实深远意义。诗句;没有神拥有这里/因此我们更无拘束/年龄是光阴结果的祭品/姓名是子孙口中最美的颂辞/我们从孩提时就在高处仰望/一生的目光都从未远离星空。是啊!我们从未停止对诗歌对理想不变的追求,我们的民族从未改变善行和善心的人生信仰,慈悲普渡众生为怀,视善待万物的为心灵安宁。很多诗人在他(她)的内心深处,无意识或有意保留着一些孩童的纯真和善良,认识班玛南杰的人,都不免被他酒后的那份性情和纯真所感染。
在藏族人精神与信仰,切入一些最初传统的文化元素或符号之后,显现的一代人80后与一个时代的精神困惑,人们可以熟视无睹的选择遗忘或冷漠,但诗人、诗歌无法做到这点,必须与现实辩解挑战,与生活无法回避的思想课题。诗行;“海拔3800/连栽的树都活了”/这话应该送给民政局/让他们印在那些婚本上/或者让他们直接在树下办公。每一个民族的存在和消失,都影响着世界文化和人类文化的提升与发展。民族之所以延续和长久,更重要的是它有自己的文化、特色、语言、生活方式。在它特定的地域和环境范围内,形成了一种普遍的交际(性交)与独特的生息背景为烙印。
我至今隐约记得,前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在他《断头台》一书中写下过:“恶势力先毁人性,然后再毁掉国土”。可知人性的思想和精神对于一个人、一个民族甚至于一个国家多么重要,它决定着我们的生存和灭亡,息息相关着民族与国家的安危和长久。历史的书页翻到今天,我们对身边任何一个民族的沿袭和变迁,都是通过它本身生存的遗留物体和文化、语言、风俗传统来判定和鉴别种族和血统。有时候,我莫名有种危机感或沦陷感,感觉自己已脱离母语文化的乳汁。尤其生活在异都他乡,面对外来的文化压力或前沿性,我已深深明白族根意识和族根风俗习惯已停留在遥远的故乡。上千年的游牧文明、传统习俗、精神信仰,逐渐慢慢淡化、慢慢地驶入边缘,对于一个有着深厚文化习俗内涵和历史传承的民族,现如今缘何成了“配角”、缘何走向消失。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深信像班玛南杰这样无数的沉痛诗人,关心着自己的血脉和文化传接的历史重任。
最后一段/不断传来流浪狗/惨遭厄运的消息/这让我坚信/地球是个监狱/以国划区,分管自治/重心和引力是人人身上/无形的镣铐/,这句“而大武是我在的分号”振聋发聩,诗人以诗歌的方式呐喊解脱自我压抑的情绪。从而证明对藏族文化与脚下的土地,是他永远的文化背景或生活标签,也自始至终流淌在生命里深情的精神故乡。
从事诗学研究、文学批评的中国作家、诗人耿占春说道:“批评越是龟缩于一种安全的专业认证的范畴内,就越是失去它自身的活力,失去它与更广阔领域的交互作用而产生的能量。与其说期待着诗歌批评确立起一种学科规范,还不如说应该相应地期待着一种独特的、别样的写作。”。确亦如此,在这篇粗论即将结束之际,难道这首诗没有一点不足或缺陷吗?我个人的想法是,由于诗人万里挑一或结构性思维严谨且第一感(初想或源质)过于加工制造的原因,显得长诗有些掩饰性的刻意化。若能让情感奔放,文笔更为自然野性粗旷之美的话,我想诗中还有不少立意独运或一语破万象的巧妙之处。
最后,我想说,每一个诗人的心如同一匹马,那是桀骜不驯的野马。而他(她)从入诗的那天起,也有了一个自己理想的马匹。人们俗称“地果洛,天果洛”,是啊!你若来到广阔的大武高原上,不难捕捉到诗人班玛南杰骑着雷电般的诗歌,俜驰在风雪果洛的掠影。
2015年8月10日写于故乡古绒坡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