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躺在病床上

无意呻吟

无意理会衰老的严苛

安祥  把痛苦压在身下

面对我  及我的兄弟姊妹妻子

平静地看着

如同遥远的相望

她说她做了一个梦

搂着我睡觉

我睡得很甜

她醒来时弄不清是真是梦

怨我不跟媳妇好好过

总跑来跟她睡  伤心

后来弄清楚是梦了

仍然怨

看我走进来脸带微笑

才如释负重  偷偷的笑

护士为她打点滴

她很不高兴

她说她没病

把点滴拿去给有病的人滴才好

护士笑了

说给您滴了您就舒服

她好像很不服气

说：我舒服着呢

护士打好走了

她脸上还带着很多嗔怪的神气

傍晚她突然有些颤抖

喘息有些急促

我去找医生

医生说可能心脏出了点问题  打一针就好

打了一针  她又安祥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

向我诉说了很多她和我爹年轻时的事

她说她昨夜跟我爹一起去田里干了很多活

还特意小声告诉我：你爹腰板硬着呢

什么苦没尝过？

女儿和侄儿打来电话

我把手机附在她耳旁让她听

她总大声嚷嚷：你是谁？

听出是孙女孙儿的声音时

就嘻嘻的笑  笑个没完

像孩子  很久都眉开眼笑

反复叮嘱：出门平安  出门平安

完了  双手合十  口里念念有词

医生告诉我：老人岁数已高

恐不能再下床了

我有些茫然  心里就像掏空了似的

望着母亲  就像望着一朵渐渐远去的云

两膝好像要跪下

但挺住

看母亲安祥望着窗台上一只布猫猫

眼光那样慈祥

我不得不把要流出的泪往里呑

她说：家里的猫今天喂了没有

我说：喂了

她说：夏天我腌的那坛酸莱  冬天就可以吃了

我说：嗯

她说：等孩子们回来了  要用酸菜炒肉给他们吃  他们可喜欢吃呢

我说：嗯

她拿起了一块手巾  轻轻擦着嘴

那形态  那样的轻松从容

我终于把母亲抬回家里静养

她躺在床上

安祥  一直安祥

听着喜欢的戏出

一直听  就像日子很平常

压根没有衰老

没有痛苦

                     201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