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情史是没有情史

它留下那代人的记忆

奶奶和爷爷是娃娃亲

但婚前却从未见过彼此

                         奶奶说：

       十三岁那年的八月十五

       她正爬在树上采摘枣子

       忽听玩伴说

       未来的公公前来认亲

       忙惊惶地跳下树

       关上门 躲进屋

       为此还丢掉了一只鞋子

自此后 奶奶的心就乱了

一直扑通扑通地跳个没辙

白天洗衣服会愣怔出神

把河里的云朵幻作爷爷

夜晚睡梦中常辗转反侧

把爷爷的形像多重勾勒

渐渐她心中植起一个愿望

渴望能偷偷看上爷爷一眼

这种感觉因草长莺飞而闹心

又因落叶飘雪而伤神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日夜

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就去找隔壁的王婆

希望她为自己指点迷津

王婆人称鬼精灵

方圆十里八乡那户人她不清？

于是就告诉奶奶：

       在某一天放学后

       我们就去私塾东墙下等

       到时我用手一指

       马上就能见到你的女婿！

奶奶垂下了头 羞红了脸

忸怩地用手乱搓自己的衣襟

嘤咛着答应照此去办

声音小得仿佛只有自己听见

为此还无偿为老太婆

帮衬了三天的针线

五天后的那个傍晚

夕阳红透了半边天

云彩新鲜得像要做嫁妆的绸缎

小河兴奋得似流水在哗哗击掌

花儿妖娆得有些过分

鸟儿叫的人心头直痒

课下得仿佛早了些

因为奶奶的心还在忐忑

突然王婆用手一指

“出来了—— 快看！”

这时奶奶却又躲又闪

气得王婆直骂太窝囊

当奶奶终于偷偷把头探出

却只看见了几个人的脊梁

王婆说：“就是中间最轩昂的那个！”

可奶奶这时连背影也已分辨不清！

奶奶直瞪着那几条背影

迅速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奶奶是在十八岁和爷爷完的婚

她比爷爷年长了一岁

在婚后的第四天凌晨

爷爷就要去前线抗击日贼

分别时爷爷对着门槛下跪

奶奶则抱着爷爷的头不停地流泪

奶奶仔细端详着爷爷

那张尚未真正熟悉的脸

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并为他拭去稚嫩的泪水

集结号响起的时候

奶奶的心已经破碎

晨雾丧布一般紧裹着小河

迷迷茫茫看不清对岸

奶奶送爷爷来到渡口

只见潺潺流水回旋呜咽

这时苇丛飞起一只孤鸟

凄凉的叫声犹如心被刀割

爷爷自此后音讯全无

家里也从未收到过他的信书

鞭炮在年关响起的时候

奶奶满脑子想的是前线的炮火

燕子在每春飞回的时候

奶奶却盼不来爷爷归乡的时刻

奶奶变痴了

白天会对着流云喃喃自语

奶奶中邪了

夜晚常常被倏来的噩梦魇着

奶奶坚强了

三年后茅屋中再也传不出哭声

如同一颗流星融入黑夜

爷爷究竟去了哪里？

有人说被裹挟去了台湾

有人说已在战场上死去

多年来四季轮流交替

可奶奶的心始终住在冬季

渐渐奶奶就患上了目疾

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一道影子

那道影她总说是爷爷

我们反驳累了就说是

在我结婚时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连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看到的一切都令她惊奇

尤其是身披婚纱的新娘子

更是让她欢喜得像个小孩子

她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

从电脑冰箱洗衣机

一直问到我们的席梦思

然后悄悄回到自己的小屋

把当年的嫁妆拿出来重叠整齐

审视一遍后又默默放回原处

可去年我离婚时

奶奶却显得焦急又恼火

整天噘着嘴在一旁嘟囔

重复着她那老掉牙的故事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已懒得向她解释

直到今年她八十八岁辞世

带着她的故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把她脚上的裹脚布缠好

再梳理好她的发髻

并为她戴上过去的簪子

还有那几件破旧的嫁衣

奶奶静静地躺下了

躺在她自己的时光里

她像黄土地钻出的玉米

产籽后又被耕犁入大地

她像注定会飘落的黄叶

飘落在永逝不归的河面上

她漂呀漂

带着对春夏秋的遗恨和回忆

她一定会漂到爷爷守护的岸边

在那里二人再抱头相聚

可奶奶最终留下了我们

留下了她的故事

也留下了那么多她不懂的东西

让我们的人生有了传承和记忆

感谢奶奶这么多年的深情陪伴

她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笃情 坚忍和善良

我们也许无需再学奶奶的模样

但一定会在奶奶的荫庇下成长

奶奶走了

带走了我们对爷爷的最后回忆

可她还活着

活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梦里

奶奶的情史是没有情史

它留在那代人的记忆

它纯真 简单又封建

却时时拷问着我和你！

            华灵作于2015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