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时  高大的奶奶是一张紧绷的弓  

被陋俗与残暴禁锢住了的小脚像触点  

一天到晚脚不离地地弹跳着  

一个低矮的  年级比她大很多的老屋里  

院里院外布满了她苍老的威严  

母亲是奶奶影子里的候鸟  

她的栖息地是别人遗弃的巢  

她总是用抖瑟的眼神  害怕地张着羽翼  

仿佛随时在准备着  用生命  

保护弱弱的我  和我弱弱的弟弟  

可是  在一个不知就里的夏天  

慈祥的母亲突然变成了吓人的老鹰  

对我  她的话语很决绝  她的手爪很尖利  

她的一只手很慈祥  搂着不懂事的弟弟  

她的一只手很凶残  变成荆棘  打的我遍体鳞伤

我心里很恐慌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一次次扑向母亲  扑向那个曾经亲我宠我爱我的人  

可是  一次次的暴打让我围着她止步不前  

我的哭喊  我的泪水也泡不软她已经冰冷的心  

她就像真的老鹰   要把我撵出她的心里了！  

我不懂的是：一向威严的奶奶此时却揽着我  

抹着泪说  可怜的  不该来的小东西  

一边用目光漠视地注视着  

躺在土炕上  干瘦的女人  

说：作孽啊！不能养  你生她们干什么！

十岁的天空很脆弱  它一旦被仇恨填充  

就再也容不下思恋与温暖  

有一日  土炕上那个干瘦的女人不见了  

已经变得冷漠的我  孑孓地牵着弟弟的手  

在孤独之中  亲情之外  艰难游走  

再往后的日子里  充斥满满的恨的心  

就从来没有过快乐  没有过温暖  

直到我长大了  奶奶干瘦成浓缩的岁月  

她已经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那一片灰暗的天空  

此时的我  知道她要走了  

我和伟岸的弟弟看着她  看着我们永远的依靠  

看着一个生命  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满满抽干  

我们不相信  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们从来未曾设想相依为命的人会分离  那时候  

我们的心被击打的支离破碎  早已不会疼痛  

奶奶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也想打你们  

想拼命地打你们  直到打得你们恨我  

打得你们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