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一夜
吃在镇远,一碗酸鱼汤
让人胃口大开得
足以吞下这逼仄的河山
两岸民居的灯笼
隐约可照见
翻山越岭的镖师与马帮
他们隔空喊话,
那暗语无人听见
听见了也只有黔东南的老一代人懂
山是他开,树是他栽
停车须停到县政府的免费停车场
这山中一夜果如世上千年
文德关上的下弦月
像暗器,也像世外高手那怅然一瞥
2015-8-6
旧刑场
把土匪剿灭后
山上的树木长回良民
县委大院前的河滩上
圈出露天刑场。秋后算帐
欠下的血债
由更多的血来还
一条命由无数条命抵偿
排枪响过,倒下的人
蹦哒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桥头的石狮子
因为暴饮了血红的河水
至今眼若铜铃
好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窜上山去,啸聚山林
2015-8-8
过文德关
山前的几棵老松树
佝偻着
从来没有直起过腰身
对出关的人,
它们总是这副模样
长揖相送,此去一马平川
再无强人出没,无黑店,无人肉包子
对进关的人,
它们也是这样不卑不亢
只在月黑风高时,才聚起一身匪气,重返人形
2015-8-8
边城匪事
山中承平日久
我们只能从博物馆里
读镖局的武林外传
某年月日,由湘入黔,银元被劫
某年月日,县令被杀,家眷细软无存
那杆取人性命的鸟铳挂在墙上
在今天依旧是合法武器
铳药里灌装着王法和血性
有些人用来打野兽,一轰一个准
有些人时不时按捺不住
对着大路上空放一铳,把河边的洗衣妇吓得一惊
2015-8-7
在镇远,坐一辈子牢也是值的
安睡于峡谷中
小城吸足了三江源头的奶水
像乳房一样安稳
若干年前,当此际
镖师们必得掖好暗器
把马帮和性命押出崇山峻岭
发配到此的朝廷重犯也不肯走了
留下来屯垦,开荒,伐木
用野兔和山鸡
换寨子里的姑娘销魂一夜
此后娶她为妻,大碗喝酒,大秤分银
兴起时手起刀落,将藤架上的葫芦当人头砍杀
2015.08.05
黔之驴
黔无驴,之前的驴
和山羊麂子一样
已被老虎吃光
这些普遍的弱者
在虎狼遍地的时期
只能俯首贴耳
听任自己的喉咙被咬断
而人为了保命,有好事者
甚至与老虎达成了默契
将更多的驴运进山中,投入虎口
与命运交手,何尝不有黔驴技穷时候
一想到内心的猛虎
和那以小命相搏的悲壮
人前人后,我总不忘朝自己猛踢一脚
2015-8-19
普者黑的野鸭子
五月的普者黑
荷花未开,荷叶
将湖面铺成一汪碧翠
我们的铁皮船,在彝人的桨下
穿行如梭。他把这个生僻的地名
翻译成汉语的渔米之乡时
一对对野鸭,从彝语里惊起
扑通通飞过头项。不断涌来的人
正在挤占掉小鸭们试飞的水面
整夜都能听到它们嘶哑鸣叫
早上我去树下取车时
新鲜的鸟粪,给车身涂上了一层迷彩
2015-7-28
鸬鹚
河流沉思时,一只老去的鸬鹚
站在渔人的肩膀上
像压舱的石头。它毕生的事业
就像我,憋足一口气,潜入到激流中
尽量多地捕捉猎物
然后吐给别人,而自己反过来
从鱼篓里讨一口吃食
那役使的人知道
它所需不多,胃动力更能逼它
快速往返于取与舍、失与得之间
我们多么不易,风波里出没
没有偷吃过哪怕一条小鱼儿
喉咙上的那根弦,从来就勒得紧紧的
2015-7-23
茶马古道的百岁老人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
第一次梦遗
是看了西洋镜里的美女
那是捏着小命
走茶马古道时
歇脚在贵州的老镇上
他也记得,最近的一次勃起
是在1978年
邻村的小媳妇回娘家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风吹着杨柳沙拉拉拉,小河的水流哗啦啦啦
2015-6-15
彝人墓地
早晨的普者黑
从山上望去
远远近近的小山包
安静地蹲伏在地平线上
仿佛轻咳一声
就能把它们唤到脚边来
嗅一嗅外乡人异样的味道
彝人的墓地也在这时醒来
种在山脚下,像小芋头
紧绕着芋头娘,也像吸吮的幼仔
拱在母亲乳头上,暗暗地,叫得正欢
2015-7-27
羞女山
这山中,沟壑如龙蛇
溪边飞起的鸟
有点像鹧鸪
也有点像山路旁
卖草药的青衣村姑
她叫我们不要摇树
也不要把石头随便扔下山去
那样会招来暴雨,伴着电闪雷鸣
泥石流把村庄冲得尸骨无存
我们都想应验一下,但一抬头看那山势
又都断了念想:那山,仰卧在江边
袒胸露乳,像一个悲苦的寡妇,怒对苍穹
2015-7-29
伟大的儿子
在威严的皇帝驻跸亭和
孔林碑丛后
我宁愿把他当成
乡下的小地主
把一份家业治理得井然有序
当周游列国而
一事无成的父亲归来
他用农夫一样的狡黠
拿老子开涮:
“你的儿子不如我的儿子”
回过头来,朝自己名满天下的儿子
再幽上一默:你的父亲不如我的父亲
听,满嘴仁义道德的《四书》《五经》
哪一句,像孔鲤这般,生动得像活人说话
2015-9-4
砍甘蔗的季节
只咔嚓一刀,就结果了
甜蜜的事业
青纱帐像根据地
被围剿,被捆扎、运走
只有野甘蔗蔓延到
退耕还湖后死寂了的村落里
砍甘蔗的季节,我在湖区
见过各种逃窜的小动物
它们撤出赖以生存的土地时
多么留恋啊。连蔗农的狗都知道
在这里,不管是人还是兽,拉的屎都是甜的
2015-7-30
天明起身
擦洗身体时
喷我喜欢的那种香水
只要一滴,就可以
像挑着一担薰衣草出城
换衣时,把那套黑色西服
配上条纹领带
庄重,严肃,大方
平常,我也是以这身打扮
出席在各种做人的场所
亲爱的你,别急,别慌张
我们还有时间,抚摸,亲吻
上帝允许,每一个相爱的人
在自己的葬礼上,至少可以,迟到十分钟
2015-6-01
东郭先生与狼
造反有理的年代
武斗升级,子弹乱飞
我的父亲打开教室
将那负伤的畜生藏进书房
已而红卫兵至
索人弗得,盛怒
将老师拖翻在地施以老拳
那孩子得救,当上另一派的头领
倒将黑板挂到他的脖子上,勒得昏厥
这些年,登门道歉的学生一个不少
而老父闭门不见,躲在书房里一遍遍诵念
“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言毕大哭,言毕大笑
2015-8-20
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误入桃花源
因酒醉,失手杀人
村人判其偿命
但在这落英缤纷之地
却找不出刑具,没有铡刀
也沒有足够的马匹
用来车裂或五马分尸
与世隔绝太久,更没有人
具备充当刽子手的经验。停数日
乃遣其返,令将刑具船载以入
既出,至郡下,诣太守,说如此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2015-8-19
大海如蓝
大海如蓝
可它的每一滴水
除了反射太阳的光芒
却没有任何颜色
这多像从血色恐怖的年代里
任意抽出的一个日子,平平淡淡
丝毫不见刀光剑影
这多像我从父亲日记本里
撕下的一页,寻常如
1970年6月8日
星期一,天晴,上午斗地主
下午处决:用红缨枪直接扎死,不浪费子弹
他落在队伍的后面,像快乐的青年,一贫如洗
2015-8-20
五七干校
写过这么多年诗
最早一次获奖
是在小学三年级,因为两句
"我是公社小当家,党叫干啥就干啥”
而获得四支铅笔和五朵小红花
可父亲并不因此很高兴
他走在去往五七干校的路上
挑着简单的行李,去接受思想改造
烈日炎炎,火南风几次把草帽
刮进半枯焦的稻田
时代正像一首打油诗,把不押韵的一切删掉
2015-9-7
谢小敏
十岁时,他在黑板上写
打倒毛主席
犯下逆天大罪
被五花大绑成一只螃蟹
二十岁时,他外出打工
在沿海风生水起
四十岁做上了黑老大
却不幸被乱刀砍死。哦,谢小敏
我常常想起我们下河抓螃蟹
你把手伸进石头缝里
任螃蟹钳住,然后轻松带离水面
我现在回忆起,仍有一双大螯死死蜇痛我
——那一年,是我告发了你
童年的河边,你已经被我杀死过一次
2015-6-11
美丽的王之枫
我的小学一年级
是抄写毛主席万岁
买不起纸笔
每人就着一块小石板
用石笔写了擦,擦了写
启蒙老师王之枫
在一边反复地提醒,这五个字
写错一个都是要坐牢的
那认真的、翘起嘴角的神态
像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里
芭蕾舞演员那样冷艳
她经历过反右,被造反派揪斗
对打她的人,平静地说:我瞧不起你们
2015-9-11
生我之日
生我之日,耕牛在水田里
一边来回拉梨,一边长叹
又来了一个挨鞭子的
山羊在田地里纵情追逐
是的呀,是的呀
所不同的是
有一天他得学会说人话
牛棚顶上,乌鸦呱呱叫唤
看哪,生他的那人
亲手剪断了脐带
他一落地
就挣扎着站起
像初生的牛羊,不停地跪拜四方
2015-6-22
小孔雀
小镇很小,一条鸡肠子街
曲折在河边
在街头点一支烟
走到街尾才抽掉半截
街尾那个红房子里的小姑娘
一定还记得我偷偷吸烟的模样
元宵夜带她去河边看花灯
她也学着吸了一小口
那呛得流泪的模样
在我十八岁的眼里
像极了花灯下,倒糖画儿的老艺人
随手捏成的小孔雀
捧在手里怕飞了,含进嘴里怕化了
2015-9-7
让上帝捋起袖子
人到中年,你感到全身都是坏的
仿佛残花败柳的庭院
需要安装一个心脏起搏器
一只键盘上弹跳的小巧的黄鹂儿
婉转地把死去的春天
起搏得万物沸腾
走了半辈子的歧路
这副膝盖也需要置换
不如选择长颈鹿的骨头
它知道一旦下跪
高大的身躯就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它从不屈膝
到死都挺直着细长的腿
如果要输血只能输O型血
O型血是万能的血,上帝是万能的上帝
那就让上帝捋起袖子,抽他的
2015-9-6
个人病历
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是把所有的疾病尝试一遍
包括我个人病历中所记载的
也包括我家族病史中
代代遗传的健忘症、软骨病
以及人类罹患的一切已知的顽疾
和尚未确诊的毒气室后遗症
流弹恐惧症,集体无意识谵妄
被迫害狂和政治犯因长期关押而
传染给健康人群的失语症,如此等等
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就是把它们从头到尾尝试一遍
而不被其中任何一种击倒,更不被夺走性命
2015-9-5
寄生虫
我身体内的寄生虫
蛔虫和蛲虫
吃我吧。悄无声息地蠕动
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吃
这糖尿病的身体
很甜,很腻,如越冬的甘蔗
里面已经坏透
叫不出名字的细菌,繁衍吧
在吞噬掉同类
消灭异己者的同时,把一些贪欲和杂念肃清
此后我梳分头,蓄短发,以病养病如东方的某个邪恶国家
2015-9-4
投胎记
在我的老家
有一些忌讳必须遵守
谁家里有孕妇
男人不要轻易去走
遇见妇人生产会触着霉头
这些忌讳说不出明确的理由
就像转世投胎,貌似怪诞
却不由人不信。某村一个九十老翁
落气前说投胎到了一棵槐树下
其家人遍访九村十八寨,终得应验
小牛犊身负重轭
在槐树下拉着拉着磨
看到亲人,噗地跪下,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
2015-6-16
往事
那一年,出了趟远门
回家后就不停地做噩梦
一闭上眼,子弹就像蝗虫
追咬着脚跟。玉兰树的花
硕大得像一颗颗榴弹炮
砸向街头奔逃的人
村里的老人说,给这失魂落魄的孩子
找一把杀过动物的刀来
一定要是沾过血的,一定要是闪着寒光的
只有这样,塞在他的枕头下
才可以一物降一物,才可以辟邪,压惊
2015-6-16
预感
住过北京地下室的人
不会忘记
那股梅毒老女人的霉味
对此我记忆犹新
在那一年纷乱的初夏
在一家防空洞改成的小旅馆
我像躲进首都眼角的
一粒眼屎,辗转难眠像大祸临头
像被蛛网粘住了手脚
早上离开时清理房间,床下骨碌碌滚出
一个西瓜大的东西,长满森森白毛,像人头
2015-9-21
鸟类观察
浏阳河上的鸟,最小的一种
仅有蝉那么大
它们喜欢逆光飞行
薄如蝉翼的翅膀闪闪发亮
天黑后总能听到它们
在芦苇丛中唧唧复唧唧
像白露时节的蟋蟀声又尖又细
河流赐予了它们
这种低处的生活,自然地
孵化出的下一代更小、更不起眼
如果不是在芦苇白头的时候
亲眼见到它们一哄而起,轻松地
飞过大河去,你真会认为它们不配称作鸟类
2015-9-9
松树的风格
从石头里长出的
必得朝石头里扎下根去
死死地,咬定悬崖,容不得半点松懈
因此它的躯干如盔甲,片片裂开那
深渊边展翅飞翔的痛苦
这峰回路转的一生,谁又曾
在高危处站过一分钟
挺立起铮铮铁骨
一任刀砍斧斫,而不动魄,而不惊心
我们终究是命运的败笔
但在任何一棵松树下
我都会一打躬,一作揖,道一声好兄弟
2015.08.13
老虎听经
昭山脚下
始建于民国六年的木屋
系住江边几只小渔船
三两声蝉鸣
把山水叫嚣得更加幽静
山上曾经有古寺
养着的老虎温驯如大猫
听完经后常下到这里喝水
它一咆哮,渔船就摇晃起来,
小木屋和整座山也跟着摇晃起来
江心洲如拳头,慌乱中,紧紧地抵住天空
2015-8-23
养虎的人
每天早晨,他拉开门栓
引领这一群幼崽
来到后院里嬉戏,翻滚
像对待儿子们小时候那样
训练它们突然袭击
那些悠然觅食的鸡们
它们迅速长大,变得结实、凶猛
他的爱也与日俱增——
想起早已不在身边的儿子们
他早就准备好了
把这一身老骨头以身饲虎
唯一担心的是,这一群驯兽
初尝了人肉的滋味后,会一发不可收拾
2015-7-8
虎屎
新修的动物园里
百兽之王的栖息地
闻不到野猪林或鳄鱼池
那股刺鼻的气味
老虎们排泄完毕,饲养员立即
把那堆脏乎乎的东西
盛进特制的桶里,他们眼里
这可是珍宝,偷渡者装在身上
可以逼退追捕的狼狗
中医用它治恶疮,避鬼,驱邪,壮胆
烧研成末后用酒冲服,能散兽骨哽咽
可是你,即使从小吃虎屎长大
面对那些身披虎皮的人,仍然会战战兢兢
2015-9-15
蜂巢
在丛林里,生活需要智慧
我们的近亲黑猩猩
深有体会,瞧它们个个长着老年人的脸
仿佛一生下来就老了
它们也的确睿智老到,蜂巢高挂在树梢
它们知道用小棍子层层撬开
一边舔食,一边挥打烦人的蜂群
那根小棍子夹在脚趾间
一直没扔掉
它没有把蜂巢捅下来
连锅端掉,而是像经验丰富的养蜂人
放养着这群勤劳的小东西
供给自己一次次
在蜇痛中享受甜蜜
它懂得索取,但没有进化到巧取豪夺的地步
2015-8-22
老无所依
本地的都市新闻
时不时报道
有些独居老人
在家中死去多日
门逢里爬出了白花花的蛆
才被邻居发现,报警,向媒体报料
为防不测
我得求购一条藏獒
凶猛,只吃血食的那种
与老之既至的自己相依为命
若在哪天早晨
我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这饿极了的畜牲,会将我飞快吃掉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好邻居
就不会闻到楼道里弥漫的尸臭,把隔夜饭都呕掉
2015.09.14
像芦苇一夜白头
水葫芦在夜晚疯长
以迴水湾为根据地,扩张地盘
野鸭和天空的流亡者
从四面八方涌来,为一条鱼争抢
撕碎的羽毛扇动腥风
秋天的浏阳河,像骤然涌来难民潮
一只落单的大雁,无所适从地
遥望天际的人字渐行渐远
一个钻出渔船的人
和开花的芦苇,一起举起雪白的头颅
2015-9-23
开福寺放生的鱼
临近黄昏时
野菊花吐出芬芳
一些小甲虫
由于吸足了花露而膨胀
没飞出去多远就摔到河上
那里,开福寺放生的鱼正张嘴等着
善哉,它们可不是吃素的
再呆下去河水就会凉透
把它们赶往湘江,赶往温暖的洞庭湖
其中的某一条游得更远,春天回来时
会吹几个泡泡,说,大海啊,全他妈是水,又苦又咸
2015-9-24
中元节
浏阳河大桥下,烧纸的人
把桥洞烧成一口窑,喷火,冒烟
有人不慎引燃了眉毛,惊恐地跳起,像兔子
挖沙船黑压压地
犁开并不宽阔的河面
一排排浪头涌来,争先恐后,翻卷出僵硬的舌头
2015-8-29
我原来也不信世上有鬼
每年的这个时候,浏阳河边
就有人烧纸,放鞭炮
我带小狗散步
就得穿过火光和烟雾
看他们围拢在亡灵前
哭爹,喊娘,把浏阳河水
拉成哭腔,把人间的造孽钱
烧化到阴间继续造孽
我原来也不信世上有鬼
但我的狗驻足不前,好像看见无形之人
两袖清风,独对这毛边的半个月亮
我原来也不信,纸包不住火,但这一刻,我是无罪之身
2015-8-25
鬼才知道
进到七月,傍晚的浏阳河边
左一堆,右一堆
遍地是烧化纸钱的小火堆
那些祭祀者
操着五花八门的口音
对流水呼唤亲人
火光把柳树
映衬得披头散发
像一个个不真实的人
鬼才知道,他们祭奠的亡灵
能不能从故乡寻到这陌生的地方
领走他们的虔诚和伤悲
到明天,树下的灰
也会左一堆、右一堆被风吹得沸沸扬扬
他们远离家乡,生不是这里的人,死不是这里的鬼
2015-8-28
生存或者死亡
2004年,印尼大海啸
汪洋中的小岛上
动物们被逼上绝壁
山下巨浪滔天,退路全无
饥饿和绝望袭向这些捕食者
与被捕食者。我们想,接下来
蟒蛇会吞吃猴子,巨蜥扑倒水牛
最后剩下蟒蛇与巨蜥时
还会有一场生死决斗
可是,不!它们情同手足般
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生存或者死亡,在我们看似问题的时候
它们,给出了答案
2015-6-4
猫
封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千多年来
这阴间的守护女神
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创下了生存的奇迹
为了活下来,她们加速繁殖
呈几何级数地
生出大群大群孩子
让它们相互残杀,彼此为食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猫生猫,猫又吃猫,生生不息
我在西汉马王堆汉墓的挖掘现场
看到它们被考古队打死后的样子
全身退化无毛,双拳紧握,像人类的胚胎
2015-9-17
把我埋浅点
常德大会战期间
杀红了眼的日本兵
把村民赶到祠堂外集体活埋
一个小女孩
像影片《辛德勒的名单》里
从黑白街头飘过的
穿红衣服的犹太小女孩
苦苦哀求翻译官
叔叔,把我埋浅点吧
叔叔,把我埋浅点,好让妈妈容易找到我
他叫矢二,2001年卒于长崎
她叫王小妹,至今记得把她从坑里拉出来时
那副金丝眼镜后噙满泪水的眼睛
2015-9-18
老兵
过机场安检时
蜂鸣器嘀嘀嘀响起
他身上没有钥匙扣,没有打火机
没有一切金属的东西
他只得抽出随身携带的X光片
指着嵌在肋骨里的那点阴影
说起越战,法卡山,铺天盖地的炮弹呼啸而来
其中的某块弹片,哧溜一声,击中了我
2015-9-18
想起一部朝鲜电影《卖花姑娘》
从脱北者的诗歌里
我悲伤地读到
朝鲜,这是地球上
唯一一个没有妓女的国家
这种悲伤,和我多年前
看《卖花姑娘》时如出一辙
花妮姐姐,手提花篮边走边唱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肚子挨饿泪满衫
我们的姑娘在银幕下
也泪花闪闪。那是一个提到妓女
都会脸红的年代。我们的姑娘
多么纯洁,把青春献给了上山下乡
2015-6-24
阿妈妮
冰天雪地里
她埋下志愿军战士的遗体
在他的前额上深情一吻
在真实如纪录片一般的
电影《英雄儿女》里
我看见过她真诚的笑容
像一束金达莱
她的苦难,我的母亲也同样经历过
集体农庄、计划经济、忠字舞
……她们多像一根藤上结的两个苦瓜
我有过食不果腹的童年
不会冲衣衫褴褛的母亲动怒
更不会嫌弃她的丑陋,正像狗不嫌弃家徒四壁
2015-6-26
关于朝鲜的一十二行诗
你们嘲笑他们挣扎在贫困线上
好像自己幸福指数很高
有住房,有医疗保障,享受义务教育
你们嘲笑他们没有自由
好像自己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
在网络上祭拜自由女神像
你们嘲笑他们把领袖供上神坛
为逝者永久保存遗体
好像自己从不曾瞻仰过水晶棺
你们嘲笑他们逆来顺受
匍匐于专制与独裁、高压与强权之下
好像自己能够像一只狮子愤怒地呐喊
2015-6-24
三角梅
对你恨意难消时
我总会提醒自己
记得在花卉市场里
那只受伤的流浪狗
它被店主赶出去很远时,还在频频回望
——不是去记住那张无情的脸,只为多看一眼怒放的三角梅
2015-8-27
蜻蜓
湖对岸,拍照的女子
时不时掂花一笑
又时不时延颈张望
仿佛一招手,就能踮起足尖
踩着满湖的荷叶飘过来
湖心亭里飞出的蜻蜓
不时点水,比起纤细的长身子
那只滴溜溜的圆脑袋,其实就是只大眼睛
由无数双复眼构成
但即使这样,也沒能把荡漾开来的涟漪看清
2015-8-30
午后的雨
午后的雨
把蒙在日子上
厚厚的灰尘洗净
行色匆匆的人们,拖泥带水的人们
只在此际,落下看得见的足迹
在大厅里、在电梯里,鱼贯而入,鱼贯而出
食草类动物的蹄印中,夹杂着食肉动物的爪痕
201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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