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纳自然之象寄托生命感悟
——浅析李老乡的诗
原上草
李老乡被中国诗坛称之为“怪杰”,可谓他的诗作的确有他妙趣横生之处。他的诗,总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不论在其选词构句上,还是整体独特的谋篇上都给我们一种新奇之感。我之所以认为他的诗作总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在于他所涉及的题材、事物都是同行们所频频涉及过的,但他能够给这些旧事象,寄托一种新奇的生命感悟,在旧物境里注入一种新奇的思想和氛围,能够挖掘出与众不同的诗质来,让人读后为之拍手叫绝!这恐怕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的“专利”了。这等诗人的作品趋向一种形而上的更高层次的范畴,诗质、诗趣、诗味更加凝练深邃。
在这篇短文里,我试图对他的诗作谈一点自己粗浅的看法——
A、语义个性鲜明笔调老练诙谐
大凡从事诗歌创作的人,必定清楚应该怎样把自己的主体意识(思想),更诗化地(形象)呈现给读者。然而,就在这一艺术处理过程中,诗人各自的气质和艺术处理技巧不尽相同,作品自然也就不尽相同。有重个人情绪的,有重社会意义的,有重政治倾向的,也有重纯艺术的……为此,形而下的作品与形而上的作品便泾渭分明了。
老乡说:“想当诗人,首先当个疯子吧!”这是1993年的秋天,我拜访他时,对我说的一句话。初听起来似乎不成逻辑,但后来它使我顿悟了不少东西。这话不错。倘若一个诗人总是按照常人的思维去观察事物,体验生活,他所体验与观察到的仅只是按正常的逻辑思维去把握与品评生活,这种思考似乎是下意识的,故而,沿袭与依赖旧有惰性思维,恐怕发生不出什么更奇更妙的“陌生感”来。
有人常说,文人大多发神经,而真正神经的作家却为数不多。被称为神经质的作家在世界作家中的确有之,比如: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瑞士作家瓦尔泽,俄国作家果戈理,美国作家海勒,苏联作家左琴科……他们之中有患抑郁症者,有精神失常者,但他们确曾写出了轰动文坛的名篇巨作。而李老乡不可能是患这些病症的作家,那么他为什么要提出“想当诗人,首先当个疯子!”的命题呢?
这是因为,患有这些病症的作家,比常人更具有敏锐而细腻的感受力和洞察力,他们对生活更持有多疑态度,他们沿着潜意识的轨迹,可以天马行空地去幻想与联想甚至奇想,所获得的感受比别人丰富得多,奇妙得多。在此我要特别提醒大家的是,李老乡所说的“先当个疯子”,只是培养一个诗人性格的两重性之举,并非提倡诗人、作家去当什么“疯子”。像鲁迅笔下的“狂人”就是很好的例证。并不是说,鲁迅塑造了个“狂人”的形象,鲁迅本人就成了疯子,这只能说明是鲁迅审视那个时代的一种态度。
从我与李老乡的一面之交来看,他少言寡语,很内向,几近有点孤僻。根据心理学家的理论依据,他属于那种性情孤僻,情绪体验少,但体验得深刻有力和持久的那种人,他的情感不易外露,善于察觉别人不易察觉到的细小事物,他做事沉静、稳重、少言谈能忍耐。他的这种气质加上平素养成的“老乡式”的体验方式,便使他的诗作更富于艺术魅力。加之他独特的谋篇和吸纳自然之象的超常异想,就很自然地给读者一种特殊的艺术享受。
如:《白驼·雪豹》一诗,是反映动物圈内弱肉强食的生存状态。这种沉重的话题,在老乡的笔下,却轻松自如:“马蹄莲的嘴唇/开放在高仰的驼脖之上/但也美不过雪豹的海口/打个哈欠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纵身跃起的白驼/身上添了几点雪豹的口红/打滚在地的雪豹/肚上多了几片驼蹄的花瓣/白色的驼舟/碰上雪豹的暗礁/没有沉船”。倘若换一个诗人去写这样悲壮的生活,肯定以悲壮之场景,呈现悲壮之氛围。然而,李老乡的这种构建方式,与他“疯子式”的观照现实生活的独特方式,有着巧妙的联系。像这样使人沉思的场面,他却像观看游戏一般,让人在轻松的欣赏之后,渐渐才还原到那种严峻的生存环境之中,兀然使人沉重起采。并且在这首诗中,老乡把“雪豹”比作“暗礁,把“白驼”比作“驼舟”,那无形的“岁月”便是“江河湖海”了。为此,诗内的背景也随之深远辽阔,诗的空间张力也无限增强了。
“任烈马在天边撒野/不管/独坐高原/我在抽烟/用不着担心/野性的马蹄/会在远方扩张疆土/凡是套马杆/套不住的烈马/有我吐出的烟圈/……”(《试牧》)。这种巧妙的构思,离不开诗人连锁的无极奇想和意念,“凡是套马杆套不住的烈马/有我吐出的烟圈”,徒增了无尽的诗歌余味。
再如溶主体意蕴与客体物境于一炉的《渴望》,更是妙不可言。主客体双向重叠的诗美效果,是诗人对物境与意象的准确运用,以及心境的内在潜流,营造出了浓郁的意境:“我用脚诊着路的脉搏/走向你的南方//也该让我为你诊脉了/我灵敏的手指/摸你如臂的流水/听你动情脉音/跳响的蛙呜//请别垂帘听诊/别用雾的幕帐隔我/请你山的闺秀/伸出小河。”
从这些诗作来看,老乡在平时对生活的体验中,就已经用那种“疯子式”的多维思维去洞察万事万物了,他广纳自然之象,寄托自己独特的生命感悟。故而他所获得的经验与感受就与别人不同,为此,他的诗作才给读者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喜。一切真正的艺术所应具有的基本性质,就是“有意味的形式”。贝尔说:“隔开它,艺术品就不成其为艺术品;有了它,任何作品至少不会一点价值没有。”李老乡的诗作正是基于他独出心裁的表达形式以及无尽余音的诗味,得到了诗界的热烈掌声!
B、灵思独辟蹊径诗趣耳目一新
别林斯基说:“诗人的个性越是深刻有力,就越是一个诗人。”艺术作品的个性其实就是艺木家自身的个性。我们常说,文如其人,道传其神。李老乡那种高度的对生命的悟性,是独辟蹊径的,那种体验近乎怪诞,近乎对自己灵魂的折磨,那种体验,其他诗人梦寐但难以达到。故而,老乡的笔底下就自然潜涌着强烈的个体精神色彩。他叛逆司空见惯的模式:“脚走的道路已经不新/不妨倒立起来试试/关于猩猩的创作倾向”(《狂舞》)。
“想那天下的道路/已被各路英雄走尽/总不能静静地站在地上/让天/空着”(《欲试》)。
这是一种怎样的悟道,怎样的不合大流,怎样的深思苦虑啊!灵思怪异之诗,对读者来说,肯定陌生,面对今日诗坛脸谱化的框架结构,这种陌生必定可贵。
“明知长满青苔的小路/已是狡猾的路了/路上仍有滑倒的行色/……”(《空林》)。
“东风压倒西风也是战争/每朵桃花都是伤口/……”(《春伤》)。
“远方天低/高个男人应向远方走去/……”(《晚路》)。
这些诗句若不是诗人熬费心神地苦冥推敲,诗的知性内蕴,就不会有如此多层的语义指向。这些诗除对客观世界的表象取摄之外,更多的是诗人赋予的主观意蕴。神思奇则意立体兀变,诗则上下成趣左右逢源,言真实而难巧,无怪乎老乡的一盏灯罩上,书有“闲来无事三两句”之言,可见诗人对自己作品的苦心营造。
这位孤独的诗界行侠,在长城上曾独守诗的残局;在梦野里,眼与嘴已成躯干之痕;在苍茫诗途上,那株不修边幅的乔木,正如诗人伫立旷漠,是何等的痴心不移啊!
大干世界,凡可被老乡纳入诗象的事物都渗透着诗人反复推来敲去的秉烛凝思,不论是内宇宙的蛛丝马迹,还是外宇宙的旖旎风景,都是奇丽的。这种感觉,来自“老乡式”的体验。
老乡是位严肃诗人,他的诗更“诗”地反映了人间冷暖,世态沧桑。这使我突然想到台湾的诗魔洛夫,他与老乡似乎有着共同诠释生命的相通之处。正如洛夫所说:“诗永远是个人情感和经验的意象化和秩序化,而且是一种价值的创造,但必须透过暗示,才能显示由个人扩大为众人的价值。”
当然,从诗的个性化程度来看,老乡对诗的谋篇,的确有他独出心裁地独到之处,这是构成他的“诗风”独特的不可缺少的重要原因之一。对他的大部分诗来说,更集中地体现了他的灵思,奇异而敏锐,他超乎常人的思维轨迹常常通向危崖或漩涡,这种“冒险”的精神,自然会带来不寻常的轰然效应,也常常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艺术享受。
原载《(祁连山报》2000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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