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我看见的部分如此瘦弱

田野矮下来许多，让我看见了瘦弱的部分

看见被庄稼和果实遮住的肌肤

远比庄稼和果实粗糙。如此简陋的表象

像多病的父亲的胸膛

筋脉暴露，承载众生每年一次的饕餮狂欢

像融进了香火味的供品

那些失去水分的草垛在天空下排列着

每一座山峦，都是一个巨大的坟茔

风一阵一阵地吹来，想要抚平大地的呼吸

河流开始收缩，把村庄越拴越紧

荻花的叶片卷起刀刃

荻叶卷起刀刃，收敛锋芒，一夜白头

一只孤单的翠鸟独立枝梢，听季节的荒芜

鼓声与笳声藏在一本古书里深呼吸

只有秋风得令，漫卷山岗，吹散山林的蓬乱青丝

一枚柿子跳下枝头，柔软着陆

这个秋天吹弹即破，和我只隔着一层薄皮

这个季节的王已经走失

果实各自为王。枝叶在摇旗呐喊

众鸟欢歌，在地头捡拾被遗忘的火种

要把即将浮出水面的寒冬点燃

我数了又数：这世道，还有谁，还有几人

在数九寒冬，打柴点火，抱团取暖

玉米挺一挺腰

玉米挺一挺腰，就让我喜欢上了

其实我并不是非要喜欢玉米不可

我同样喜欢矮于它的青红辣椒

和矮于辣椒的南瓜：它们的藤蔓、叶子和果实

一小片阴凉，就能让瓢虫和蚂蚁平安度过夏天

我喜欢的这些植物，必须是生长在村庄里

不被移植，不被别人赞美

从它们干净的内心里，长出朴素的外表

木讷又水灵。雨水终年收藏它们的悟性

玉米挺一挺腰，系上绿围裙

我的村姑媳妇离开灶房去河边拎水

玉米挺一挺腰，开始放天花

父亲的青篾竹篓腾空了旧年的什物

玉米挺一挺腰，一朵赶路的云，避了避

十一月，疲倦的树叶

刀锋在一片树叶的边缘卷刃

一个滚烫的季节就这样被凉风吹散

疲倦已极的树叶，失明者的眼睛，已认不清故乡的面目

而我在十一月的边缘

蜷起微凉的手指，轻扣一扇残损又紧闭的门扉

树叶也可以是刀，锋刃与秋风交锋，被磨亮或者卷刃

触摸村庄的心脏，微弱的心跳把不住季节的脉相

倦怠的石头与秋风懒懒对峙

树叶落下来，又落下来，碎裂声轰鸣着

只有一粒萤火陪着一株小野菊，信守诺言，厮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