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刃口的光芒反复敲打老家的一片山林，伐木丁丁

我的斧头和锯子常年散发着木香味

我不怕黑暗。用金属的光芒映照山林，深入年轮和纹理

在老家林茶村的院子里，春天的木头散乱堆放

这毫无秩序的春天，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美

我要在这些木头成为木器之前

把它们认真地嗅一遍，让各种木的香气渗入我的血管

我的墨斗弹出春天最直的路径，一直抵达温暖的房子

我做的木器，仍在出嫁女子的闺房里

散发着陈年香气。在林茶村，这是我最得意的旧闻

好了，现在，我得选取本村最好的木料

给父亲割一具最结实的寿材，我要让它千年不烂

要让父亲睡得安稳，让木香驱走他积年的汗味

樟木还是枫香？父亲说：只要严丝合缝就好

榫头要严丝合缝，要用本漆，要厚实方正

在春天里做着秋后的木工活

刨花翻卷，哧哧的絮语和母亲的唠叨混合交谈

关于生死，关于种子发芽，关于妹妹秋后的嫁妆

母亲摸摸成形的棺盖，说：这里有点糙

我屏声敛气，双手紧握，轻轻推出了最后一刨

《初夏的早晨》

在一片阴凉里唱曲儿的蝉

会让阳光变得更加炽热

而早晨的蝉鸣，会带着露水的清音

我能分辨出田埂小路

哪一溜鞋印，是我的女人踩的

浅浅的，印着蓝色的花瓣

我的女人从田间归来

淡淡的汗味，是玉米灌浆的气息

我能做的，只是替她拈掉发梢的一根青草

我要练习早蝉的叫法

给这个夏季降降温

《要让父亲带一把砍刀》

父亲安详地躺在棺木里

好几次我以为他要开口对我说话

他一定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出

那边催得太急。父亲恪守农时

——来世的庄稼地已是荒草一片

放进他生前离不开的打火机

放进他的老花镜和放大镜

放进他忘在床头的假牙

都被收殓的来狗爷一一拿出

——烂不了，别放

最后什么也没放

父亲两手空空地上路了

其实我最想放进一把砍刀

来世的路上一定布满荆棘和野草

也许还有拦路的贼人出来打劫

父亲带着满满几钵的冥币

需要一把砍刀防财防身

更为重要的是：冥间的蛮荒土地一定需要刀耕火种

父亲可以用一把在世磨亮的砍刀

照亮地底的黑暗

《乡村真相》

一个乡村就是一座江湖

带刀的芭茅，挟暗器的猫儿刺，微笑着盛开的野葵花

还有用温情熬制迷魂药的春风

一枚荆棘，就可以戳穿村庄的柔软

一片花瓣，可以替踏青的花蝴蝶止痒

河水拍岸而歌，彻夜唱响浪迹的欢乐或忧伤

一切都在安静地进行，你听不见呐喊和厮杀

而风声渐紧，黄花遍地

节令端坐村头的树梢，成为乡村的王

《一群羊走出一片青草》

放羊的村姑把自己赶出一大片绿色

她的鞭子从不抽到羊的身上

一大片绿色，被啃成参差的长短句

风追赶着几只青头蚂蚱

去填补草地的空白

村姑跟在羊的身后

青草跟在她的身后

一大片暮色，从远处漫过来

修改着草地的颜色

村姑的圆口布鞋，沾满绿色的草汁

一群羊走出青草之后

咩咩的声音，让村庄柔软起来

《老家的木门》

松树木板打制的门，严丝合缝。可再怎么关

也关不住满山的花香满河的水声

关不住一里之外，庄稼地里发酵的香气

关不住跟着父亲鞋底跑回家的几两泥巴

淡淡的木香味，与门前的水，灶膛的火，菜园的土

一起精打细算，把农历过得没有一丝破绽

开门迎春，关门过冬

吱呀一声，就夹住了前来打探的风声

母亲关门的声音，总让我安心

她轻轻地一推，一场鹅毛大雪

就被远远地推到天边，推到她百年之后

才把我从暖暖的被窝里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