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家乡

1

这么多年，我四处漂泊
黑，是我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

我是黑煤工，黑瓦匠，黑散工
黑长工，红色太阳光烤着
苦黑身体的搬运工，流水线上的黑针头

我是一个端茶递水的黑小二
黑不溜秋的小保姆
黑，是我户口本里寻不到的姓氏
是我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

可是，白雪
这么快把我的身体当做了故乡
脸成为她的居所，眼睛是两扇窗
眼底冒出泪，是她给予的。

她不住气给予，不住气扑打
我这所简朴房子
她成群结队涌进来，扑过来
迫不及待将我窒息。

我和故乡一起住脚，看着纷沓在
一条铺满黄金路的归乡游子
不由得呻吟出声：
来吧，到我渴的深处

2

我呼喊的气息那么急促，我的气息
就是雪在烧，就是故乡的脉跳

就是一座山对另一座
久久地凝望，就是雪和雪
短暂的纠缠，就是
大地向上冒出的花朵
树木朝下弯曲的累累果实

是一群人追赶另一群，一只大雁飞过另一只
是黑埋葬黑，火点着火
是太阳底下最温暖的死亡
就是耳朵里铺开的一张归乡图
就是惦记，多么美好

就是世间所有的爱
简化成一阵能飞快找到故乡的白雪

3

一个人，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雪，超过了她
并打湿她的眼眶

我知道：爱
雪落入故乡，就是我回到了你

4

我简朴的房子被雪砸得
有些破旧和荒凉。我一边捂着伤口
一边看着前方。更多的雪
仿佛秋收米粒涌入家的粮仓

而今我想起这些，多么像前尘旧事
在我身体的故乡，更多的人奔跑在城市的月光
如同雪的奔跑，没有任何车辆
撵得上。我抬起胳膊
再次拉下帽檐遮住面颊上
一道触目的黑
再次抱紧，纷纷归向故乡的雪

5

雪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的体内有无数黑，皮肤生出黑绣铁
铁下铺着白天和夜晚

那里许多个我围坐
我们身边没有一盏油灯
没有太阳，更没有现代化的电子光束
即便偶尔到来的采矿者
头戴千瓦矿灯，也只能照出一种纯黑

雪不知何时已经搬入
在我黑色身体里成长，一直在长，不住气地长。
她把我的身体当做了可以产育光色的家乡
我的脸成为她明亮的居所，眼睛是窗户
我手扶门框，不停盼望。

我和相拥的雪一起顶风前行
我怀里抱着，背上背着
我和亲人们永生居住着的
——雪在我的体内催促，在我脸上停留
融化我所有黑的温暖故乡

12、20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