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弯着腰刨土豆的人,一镐挨着一镐,泥土就被翻了一遍,秋天就被翻了一遍,一大家子的人就被翻了一遍。
大哥戴着近视镜,和糖尿病,高血压,脑梗一起住在镇子边上,天天去幼儿园接送比葱苗还纤细的外孙女。
二哥开着那台老得总是咳嗽的小手扶,挖药根,捡破烂,打零工,不足100斤的体重,总是搏不过二嫂那近于100度的汤药罐,二嫂的病在身上疼,二哥的病在心上疼。
三哥抱着鞭子坐在山坡上,坡上的羊走几步一回头,老天爷总是爱下雨,三哥的衣服上都有了膻腥。
五弟的园子里白菜挨着萝卜,豆角挨着丝瓜。白天看太阳太阳是朵花,晚上看月亮月亮是朵花,可是哪朵花都不如老家窗前的灯花,酒醉的时候,总是在电话里和六弟念叨灯下缝缝补补的老妈。
这满地的土豆啊,哪个也不像老爸老妈,他们真的老了,被种到土里后,都忘记了发芽儿。还有七弟,清明忘了回来,七月半忘了回来,八月仲秋了,那边可有集市,是否也能买到可口的月饼,舒适的棉麻?
那个刨土豆的人,来不及在阳光里坐一下,他要赶在瘫痪的媳妇叫他回家喂饭之前,他要赶在腰疼得直不起来,腿疼得抬不起来之前,他要赶在随时都可能要命的心脏病发作之前,把这一大家子人,都叫回家……
《雨哗哗地下》
雨一直哗哗地下,它们是不是这世上最小的鸟?从天空投奔大地,哪里是家呢?哪里有家呢?路边的小黄花,会不会是它们扑闪的翅膀,迎着风,一直绵延向远方。远方,此时,是否更加遥远?是否再也不可望,更不可及?就像远峦的雾,终是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而山脚下的小屋里,还住着那对放牧的夫妻。看着他们屋顶袅娜的炊烟,不由得想起曾经:曾经,多想和你一起南山牧马,北山放羊,萋萋的草色里,蝴蝶是天长地久的词句。可是,缘分多像一面照妖镜,我们在这面镜子里,终是在劫难逃。
不过此时,我又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妖。我若为妖,在这板木古桥上,我愿意用千年的修行,兑换与你一世的相守。亲,若我真的为妖,你可还愿做那个为我倾心一世的书生?就算化作末路上的两堆白骨,也共抱着一缕月明!
雨一直哗哗地下,它们是这世上最小的鸟,而小黄花,就是它们扑闪的翅膀。只是,我终不是妖,没有那么多的千年又千年,用来等我深爱的书生。只有这汤汤的乌斯浑河水,在风里,悲鸣……
《响水河畔野菊开》
——听《杀阡陌》有感
花千骨叫杀阡陌做“姐姐”的时候,我正站在响水河边。野菊花曳着我的裙角,有蝴蝶从风中飞来,拈着花瓣与我对望。仿佛在问我:“如果生命可以穿越千年又千年,你会是花千骨吗?”我摇头。我不是她,我一定不是她。虽然我也曾叫你“姐姐”,可那决不是因为你的容颜,只因那一瞬间,我已经迷失了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把你放在生命的什么地方。前世那么虚幻,来世那么渺远,而今生,似乎只有把你认作“姐姐”,才可能有理由和你一起走得更远。
杀阡陌爱上花千骨的时候,我正站在响水河边。落花掠过我的发隙,飘入流水,有风,划过我的脸。“若你是杀阡陌,我一定是另一个花千骨,一个深爱杀阡陌的花千骨”。我对自己说这句话时,成群的燕子正飞过高蓝的天空,它们是不是商量着要回南方了?它们要回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是你的身边?可是任我问了又问,它们都不说话。它们不肯告诉我,月光走过你窗前时,你点燃了第几根烟?而当烟雾在你指间缠绕的时候,你可曾将哪朵花错认成了我的脸?
听杀阡陌和花千骨的故事时,我正在响水河边。我猜你一定不知道这个故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有人说,爱情如果不是童话、神话,就一定是鬼话。可是,姐姐,我多想告诉你,北方的风里,野菊花正漫山遍野的开,千年又千年的轮回之后,奈何桥上,我还是不会接孟婆手中的碗……
《走,我跟你回家》
在石桥上站了很久,我只是拍下了自己被斜阳拉长的影子。鸟声,露水一样在枝条上荡啊荡,可我在给你的信息里,总是欲言又止。我不是不想说,我只是害怕,怕那信息在我这里是信,到了你那里,便只剩下了“息”,止“息”的“息”。比枯叶落入空谷更空、更静。
石桥边,野菊花又一度在坡谷上,开着前世的光亮。前世,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曾有过怎样的交集,又有过怎样的期许?来世,你是谁,我又是谁?若那时我依旧在溪流边为你长大,长发飘飘,裙裳胜雪,你可愿意,再为我制造一次美丽的相遇?
知道吗,我一直都好羡慕山脚下那对养蜂的夫妻:真想和你一起,如他们一样逐花而居。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里,相视一笑,花开花谢是一季,黑发白发,亲爱的,那便是一生一世了。
可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时间不过是刻在我心上的一道划痕。当白雪覆满整个世界,天边堆叠的霞光,那不是美人面,那是我的血,洇红了北方半壁江山。
独自在石桥上站了很久,一对蝴蝶来过,又走了;一对蜻蜓来过,又走了。我对自己的影子说:“走,我跟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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