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 年 与 老 牛

牵着你的鼻子
我俨然是你的主人
满脸的皱褶
飘飘的须发
驮着我蹒跚而行
你分明是一位长者

记得冬天的棚屋
一盏马灯
两捆干草
我坐在你身边
听你反刍的声音
象是听叶赛宁的竖琴

记得雷雨的下午
我们一同躲避在
破庙廊下
你用粗糙的舌头舔我
用粗重的呼吸使我安静

记得七夕的夜晚
你同我一道在大树下乘凉
长尾甩打着青蝇
双耳摇摆着脖下的铜铃
我把你当成了
天河边追赶织女的那个牛郎

记得那个露水很重的早晨
你噗嗤噗嗤地啃着青草
我却伏在你的脚窝
抓那只翅膀打湿的蜻蜓

记得那年桃花满树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你忽然就那么倒下
象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堤坝
象一堵高大的城墙突然坍塌
我抚着你的脖颈
合上你的双眼
赤着双脚在那片油菜地里狂奔
村子里的人们都说
那个放牛的娃疯了



伯 劳 鸟

你那么叫
不知疲倦
听的人心都碎了

云彩上开满花朵
瞬间凋谢如初

麦收季节
总是布满冲动与喜悦
你却那么忧伤

我听着雷声隐隐
和你的凄凉
一起撞在墙上

麦粒喂不出梦想
九万里晴空相守相望

也许你是一个预言
也许你是一种信号
少年的眼神茫然

我在追逐你的身影
你在俯视我的模样
天地相隔只有惆怅

雨水刹那降临
你的叫声如泪眼滂沱



父亲，在秋阳下晾晒玉米

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沟壑
曲折蜿蜒
时而闭合时而开放的
等高线
宛如中国地形图一般呵
我的有着古铜色底板的父亲的脸

父亲在秋阳下晾晒玉米
他摊开一张金色的毯子
像是嗅到了掀开锅盖后
拥挤在锅沿的金黄湿润的饼
所散发的气息
像是听到了同样拥挤在锅沿的
饥饿的孩子们
一声紧一声的呼吸

他弯下腰来像是迎着飓风的
被雷劈去半边的老槐树
他抓起了一把玉米
宛如抓起了一把金灿灿的钻石
他听说钻石是富人的玩物
而他的玉米是粮食

粮食呵活命的口粮
长个和长力气的口粮
他在刚地上种出的庄稼
终于结果了
这么多
丰收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谁又能数得清
和这些玉米一样多的汗珠呢
谁又能记得住
他那张镌刻在
中国地形图上的
罗中立油画似的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