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深夜的田埂上

我站在深夜的田埂上
紧紧抱住不言不语的村庄
身上的蓑衣明天不和我远行
我将潜入梦里，带走河岸的花香

送别的雨，一直要下到天明
来不及拾完的麦穗，就让它发芽
待长成新娘的长发，我便回来

我要让炊烟记住这条出山的路
让今夜陪我不眠的耕牛，在这里守望
待水田里长出金黄，我便回来

我还要带走唢呐，和划镰
鸡鸣一定会此起彼伏
那时候，我就出发


□头顶的月亮正圆

今晚，月亮真的很圆
我站在无数次通过的路上
四通八达，无从选择
无声无息，又汹涌澎湃
 
这是一个自由的夜晚
甚至不需要飞翔
就能抵达过去或者村庄
像枝桠一样向不同的方向生长
 
我奋力抓实每一粒土壤
束紧每一根羽毛
让孤独汹涌而来
让月光照亮蓝色的梦
让情景更加复杂
 
就像现在，中秋之夜
我是一棵枝繁叶落的树
也是一只停止飞翔的鸟


□问答

在小镇新拉通的一千米长的水泥街道上
两旁的安置房正焦急地等待那些从山上掉下来的农民
十里八乡来小镇赶集的人们突然就从另一条街挪了过来
炸油粑粑的老婆婆动作迅速，占得一个好位置
卖服装的小俩口也不落后，竹杆架子搭得飞快
只有那些挑着蛇皮袋子卖菜的大爷和背着背篓卖菌子的大婶
不紧不慢，从东头挪向西头，从清晨挪到晌午
其中一对中年夫妇抢先卖完，女的忙着收拾背篓
男的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
儿子，窗玻璃买透明的还是不透明的好
我说，不透明的吧
男的又问，门锁买明的还是暗的好
暗锁吧。我的回答简明扼要
像山肩的夕阳，引领这对中年夫妇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去安心抚慰一幢小平房成长史上的最后一次阵痛


□深夜，梦见一条河流

阡陌交错
缠绕一条不规则的河
河内慌乱，塞满黑色的鹅卵石
在深夜反复醒来
水稻扬花
一条石子堆成的小路
一片弯曲的水声
一个小鬼
把我困在十年前的村庄
溺水的孩子悄无声息
下潜，打捞
恐惧被村人用竹杆反复搅拌
至今没有终止
涉足和穿越河床和流水的人
都在极力维护河的名声
这个波动的梦境，我知道
还有水泡，皲在疲惫的岁月
清澈是理想的生活状态
我经常梦见的河流
黑色、浑浊，极力想逃
却总是没有办法挣脱
就在某个午后带着悲痛
远了又近


□我的房间

今晚，我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执意在这里住上一晚
陪这些养育我长大的兄弟
谈点心事

房间不大，装的月光不少
使我能看见我的这些亲兄弟
都还是老模样
风车今晚不车糠，亲切地要和我握手
我的掌心，明显感觉到它的内心加快了转动
吞吞吐吐地提起，我小时候顽皮的样子
靠在角落的晒席，好久没有敞开胸怀谈农事
它怀里的那些谷物，不是早已归仓
就是还在田地里生长，我们彼此用眼神
交换久违的牵挂，然后
耙，犁，锄，镰，都挤了上来
大家一起和我交谈，让我激动得词不达意

我不应该说出，我明天又要离开这里
这样的话是多么伤兄弟之间的感情
但内心里我想说的是
我和你们住这一晚上
你们将在我心里住一辈子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直到天亮
我都没有表达完整


□我家换彩电啦

父亲的鼻涕掉成冰花了
我对父亲说：爸，我回不来了
兰州的风霜冻住了我的嘴
贵阳的凝雪挡住了我的腿
爸，您们好生过年吧
彩电我明年回来买

父亲的臂膀折断了我的梦
我对父亲说：爸，您记得吃药
晚上睡觉惊醒些，刚又发生了6.4级余震
家园卡上还有钱吗？停电了让三弟拿镇上去充，电话一定要保持畅通
爸，您好生养伤吧
我回来就给您换彩电看

父亲的胸中圣火熊熊
二弟指着文明的脚印说：哥，你看见了吗
我就站在离鸟巢一百米的地方看烟花，爸妈他们能看电视了吗
应该能，贵州卫视吧。你好生值勤，奥运结束了还回来继续读，补个高三也行
哥，再看吧，不能留在这儿我去外面也一样。爸还没动手术吗？
你回去先给他们换个便宜点的彩电吧

十月金秋，夕阳从父亲的脸上
卷起最后一床晒席。三弟从镇上放学回来
盛满稻谷的箩筐、餐桌、父亲和二弟取名星星的狗
塞满了屋子
星星蹲在父亲的脚边，目光扫过四弟的摇控
盯着彩电不放。还是有颜色的好看些
父亲轻轻抚摸着他身旁的助手
自言自语地交流


□渔家沟的戏
 
在渝东的崇山峻岭中
蜿蜒着一条刚铺就的水泥路
在两岸苍翠的山林里
水泥路的白，异常耀眼
像一条河流，涌向渔家沟
  
新娘就住在河的另一端
天亮之前，她还姓湘
而现在，已经姓渝了
  
她喊比自己小八岁的女人做舅娘
舅娘很高兴，抓了把喜糖
她跟着新郎端着盘子挨个喊下去
于是便成了嫂子，婶婶，外婆
 
让新娘一下子变老的
不仅仅是渔家沟的婚宴习俗
还有院坝里演艺人员的荤段子
这些由婚丧嫁娶催生来的新戏子
用方言挑逗着渔家沟的每一根神经
 
他们的小算盘
不是计算渔家沟的老人们几时死去
就是拨弄着这些山村姑娘的纯朴年纪
如何早点成为，他人的新娘


□最后时光

乌鸦的嘶鸣从高空摔下来
在崖壁上擦出血流成河的红
整座山脉都淹没在悲寂与绝望之中
只留下一个高地。而故乡的月亮是洁白的
故乡的河流多么清澈，泥土肥沃
每一颗玉米都是听话的孩子
他们欢快地在丰润的土地成长
爷爷，爷爷，水里多么快活
我要一直在水里耍玩，冬天不回家
妈妈的妈妈和妈妈都走远了
快点跟上。香火已经熄灭
这是一块干净的土地，了无牵挂
就在这里腐烂吧，远离烟火
用一生劳苦喂养这些生灵
以后的每一次鸣叫，不再恐惧
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小鬼
个个活蹦乱跳，听见乌鸦就喊
爷爷有伴了——爷爷有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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