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偶然

不过是茅房檐下的偶然一瞥，
数十米的距离，就让狡诈的媒婆
给撮合成一根花好月圆的红绳。
一个女人，便背弃了另一个女人
以及一个钟鸣鼎食的家族，
只因为那个起码看起来敦厚的男人。
从此，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陌生地
委身于一个不能直腰的茅草房里，
用三个猪手的礼金换来的一贫如洗，
开始了一个彼此都茫然的未知的将来。

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
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
2、围城

听说，火星是一个大火球。可它
并不认路。不知是宇宙太大，
还是因为太多的闪光星体过于炫目，
结果走累了的它，在迷失了公转的轴心
和方向的时候，于公元某年某月的某夜，
毫无头绪地撞到了玉兔毫不设防的怀里。
一块陨石落下。
一块顽石充血。

我一直看不见太阳，却可以听到太阳
逼近的心跳。它辐射着从不吝啬的热量，
让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温暖成一个只剩有春天的腹地。
闲暇之余我利用黑暗作为穿越的道具，
漫游了前半个世纪，和后半个世纪。
我亲眼目睹了《十月围城》那个时代
惨烈的争斗。临走前我顺便送了钱钟书
一本构思奇妙的畅销小说。
我并没有向他索要过稿酬，也没有怨恨
他将我放进一个城里去，把我捏造成
一个卑微又悲哀的形象。

一个城围着我。
而我也是固守着城的一个城。
我一边庆幸城外的人再也无法冲进来，
一边反复揣摩着城里的人他们和她们，
是如何自古至今时刻地作着酝酿，
千篇一律的雷同着，去背叛
一个安全温暖，柔软鲜活的怀抱。
然后，血淋淋地，冲出城去。

这一天，从就不曾遥远。
这一天，必然要撕心裂肺的到来。
因为我，不只是需要温暖，
我——更渴望阳光。

3、在一个世界里，窃听另外一个世界

刚开始，营养便居心叵测的亲近我，
意欲用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品来贿赂
我的听觉。早在心率还蛰伏于张合呼吸
的微息里，我静默已久的监听程序，
就已开始重启。
我还利用窃来的源源不断的鲜血，
拉拢并买通了无孔不入的神经系统。
这样，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
便轻易的，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另一个世界很遥远。又很咫尺。
在电话电视计算机都基本荒芜的年代
和村庄里，我一直潜心摄取人类
早已烂熟的脉冲技术，用以捕获一个世界
作用于另一个世界的反应和结果。或者，
通过一个世界的征象，探视另一个世界的
荣辱浮沉，悲欢离合。

我丝毫没有愤慨过黑暗对我的长期
统治，更没有怨恨过那个苦难的声音
总是响在我痛苦的频道上。
譬如夜深人静里的太息。
譬如横祸飞来的哭泣。
我必然的超凡和卓越，
定然是一种世事洞悉的结果。

4、我痛。我踢痛。

一双脚形象的清晰，
以及一个头颅的形成，
在超声波稀薄的年代，
只能表现为一种骚动和疼痛。
而母亲，只有被踢痛，

我已经一天天的长大了。
母亲挑着太重了的一担柴草，
将我压缩成一个圆圈。
我倔强的双脚，踢痛了我脆弱的头颅，
又一不小心地，踢痛了母亲。
我清晰的听到她，在剧痛里无声地哭泣。

母亲每夜辗转反侧的失眠，
一半源自父亲对生活的赘述，
一半源自饥饿与窘迫的无奈。
我只自私地关心着自己的食粮，
因为，太久、太久了，除了稀粥
以及没有油星的一些菜叶子，
我再咀嚼不到其他系列的维生素。
每一天，我都拼命地在反复的太息
和呻吟里，或者一些奇苦无比
的中药汤里。摄取着自己的营养。
于是每晚，我都饥饿难耐，
每晚，我都把母亲踢痛。

我也痛。
有一次，母亲拎着一桶猪食，
没拎住，猪食桶砸在母亲脚板上。
她痛苦地弯下腰。
我被弄痛了。
母亲也痛。是被我踢痛的。
（2014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