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不知道母亲节
 
一辈子，在土地上摸爬滚打
母亲变得和泥土一样土。她不知道
哪天是星期几，更不用说
像模像样度个周末
她也不知道劳动节、妇女节，也从未
享受过那种待遇，自然也不知道
做母亲的还什么节日，心安理得
摆摆做母亲的谱。憨憨的母亲
是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
她心里装着的永远是
怎样把庄稼伺弄好，让一家人不挨饿受冻
如何把一日三餐按时端上桌
不让我们疯长的童年
营养不良；时时盘算着
如何在开学前把学费攒够
让我们按时背上书包走进学堂。母亲心里
没有节日的概念。但是一家人的生日
她记得比自己的掌纹都清楚
她会在我们“长尾巴”时
悄悄往我们手里塞几个
热乎乎的煮鸡蛋，晚饭时炒几个好菜
看我们吃得不亦乐乎
笑意彩霞般堆满脸颊
如今，步入晚景的母亲
把我们回家的每一个日子
都当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节日
 
 
● 桃园里劳作的母亲
 
桃园里很静谧。静得只有母亲
锄地的声音和桃花
争先恐后敞开心扉的声音
地埂上，那个已经有些破损的提篓里
通常装着三五个煮熟的洋芋，一壶凉开水
有时会有半碗糯米甜酒
 
这是母亲一天的生活所需
桃林里劳作的母亲
累了的时候，就捶捶腰，坐到桃树下
和着一碗白酒水，咽下一二个
冷洋芋。冷洋芋噎人
被噎着的母亲，打几个咯
再喝几口白酒水，将目光望向远处的村庄
 
桃花纷纷落下来，像春天的小手
抚慰着疲惫的母亲
鸟啼也落下来，还有小蜜蜂
演奏的和声拥在母亲四周。但母亲无暇
欣赏这些。春风催人
母亲须得第一场春雨降下之前
将地墒平整好，将饱满的种子，播进土里
 
 
● 炊烟

站在遥远的异乡
我更愿意把炊烟，想象成
母亲手中，缝补生活的针线
每一针，每一线都抒情而婉转

细密的心思和针脚
均匀地走过走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不论是拆东墙，还是补西墙
母亲的兰心蕙手，总能将一家人的日子
缝合得天衣无缝
 
 
 
● 母亲的背

下田栽秧，母亲背上背着孩子
肩挑着大粪桶，蹒跚在崎岖的田埂上
母亲背上背着孩子；头顶烈日
锄地、播种、锄禾
母亲背上也背着孩子
回到家里煮饭、砍猪草
喂鸡、唤狗、上茅房，母亲的背上
都背着孩子

自打钻出娘肚皮，儿女们就像蚂蟥一样
叮在母亲的背上
不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
都匍匐在母亲柔弱而温暖的背上
哭闹、酣睡、成长
背过了儿女，又背孙辈
沉甸甸地贴在母亲背上的儿孙们
使得母亲就像负重爬坡的老牛
一生充满跋涉不完的艰辛

但母亲却不知道什么是累。母亲
最大的愿望用绵绵不绝的爱
将自己的背，耕耘成一片沃土
儿孙们的怀念，就是一粒粒春天的种子
在土层深处抽枝长叶
生生不息
 
● 乡下的母亲

千千万万株玉米中的一株
千千万万个土豆中的一个
走进人群
你就是喊破喉咙
回头的，全是肤色的泥土

每天，顶着黎明出门
披着夜色回家
把猪牛喂饱，赶鸡鸭回家
将孩子哄进梦乡
才想起自己空虚的胃肠

半夜从梦中惊醒
手心里依然紧紧攥着
二十四节气
就是在烈日下的庄稼根脚打个盹儿
也不忘怎样
抓住节令的尾巴


● 补苗
 
蹲下去和站起来，母亲
都显得很费劲。但患有风湿病
和静脉曲张的母亲不能不
一次又一次蹲下去
又一次次站起来
一整天，母亲都顶着烈日
在口粮地里寻找潜黄的玉米苗
和我在文章里面寻找错别字
有些相像。但母亲寻找潜黄的玉米苗
要费事儿很多.她的眼睛有些花了
腿酸软得站不起来了
但母亲仍然不肯放过任何一棵
潜黄的苗，她必须
将它们逐一找出来补齐
就像当年,我必须写完每一道作业题
母亲才肯放我出门
 
 
● 移栽
 
空旷的黄昏里，响彻着
母亲挖地的声音，敲碎土垡的声音
还有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滴落的汗珠，在夕阳的余晖里
更显得透亮和沉重
我的肚里吼声如雷
但母亲没有一点回家的意思.我不敢吱声
东一瓢西一瓢,给新移栽菜苗浇定根水
偷偷将埋怨的目光瞟向母亲
就像母亲针线笸箩里的布头
母亲没有整块的时间，她只能在
队里收工后的日落黄昏，打理自留地
炊烟里传来一波又一波
呼唤家人吃饭的声音，而母亲充耳不闻
她必须在天黑前
让最后一棵菜苗找到归宿
 
 
● 春天的母亲
 
桃花开了，梨花杏花李花
也都开了。母亲的风湿病也发了
曲张的血管，如同一条条不安分的蚯蚓
在皮肤下面蠕动
 
春天的母亲，腰疼得厉害
腿也疼得厉害。但她就是不说
夜里疼得忍不住，也是紧咬牙关不出声
就为不影响一家人的睡眠
一身病痛的母亲，始终不肯进医院
只是在农忙之余，到田边地角
扯一把草药敷衍一下
又急匆匆奔向一生都忙不完的农活
 
春天的母亲，用尽心思
将一亩三分地打理得花枝招展
自己却在暮春时节
一天天老去
 
 

● 锄禾的母亲
 
烈日当空，锄禾的母亲
在绿色的田野中，像一粒黑色的逗号
刺痛我遥望的目光

锄禾的母亲，年岁不轻
手脚却敏捷，锄头过处
野草纷纷倒地，庄稼却毫发无损

母亲额头晶亮的汗珠
就是一粒粒种子 洒落在
我痛惜的心田，萌发出崇敬与愧疚

我试图让母亲，和那把陪伴了她一生
形如弯月的锄头一起退休
到城里安享晚年

母亲摇头说，你想把一棵在土里
生长了几十年的树，移栽到水泥地上
它能存活吗

 
● 抱砖头的母亲
 
腰都弯成弓了，她还在
喊儿子往她手里加码砖头。每加一块砖
儿子掉几行眼泪，就像在心上
割了一刀。最后砖头码到了她的下巴
 
年轻而衰老的母亲
抱着山一样的砖头，爬楼
爬一步，喘三口.年幼的儿子在楼下
望着她哭。但她不能回头
她必须小心翼翼踏着脚手架，一步一步
爬上楼房的顶端，爬上生活的顶端
 
每次下来，她的头脸就像被泥水浇过
脸色像被揉过的白纸。但她不能停下来
但她不愿停下来.丈夫死后，她就是那个
破家的顶梁柱，就是两个孩子的天空
 
在电视镜头里，我眼睁睁看着
这位与伟大无缘的母亲
在儿子的泪光里,一趟，又一趟
抱着山一样沉重的砖头
爬上山一样的高楼。每迈出一步
都就像踏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
 
 
● 看病路上
 
我的脚尖，老是踢打着母亲的腿肚
母亲用力托了托我的臀部
试图让我更舒服些
也让她的脚步更快捷些
 
但用不了多久
我的脚尖又继续踢打母亲的腿肚
来回四十里的路程，母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
重复同样的动作
 
母亲额头的汗水滴下来
像雨点砸在我的手上
中午的阳光在上面火辣辣的闪烁
就像我的泪光点点
 
如果母亲的喘息可以忽略
那母亲的心跳如同重锤
一下又一下
砸在我的心上
 
 
● 刮痧
 
半夜，我被肚子疼醒
满床打滚，乾坤颠倒
母亲就用土法给我医治。她给我掐寒筋
给我刮痧
 
铜钱好硬，刮着好疼
母亲就用嘴吸。恨不得把我体内
所有的毒，所有的疼痛
都吸出来
 
直吸得母亲头晕眼花，恶心呕吐
但她不肯罢休
一次再次俯下身，在我的胸前吸
在我的背上吸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
我的身上
母亲刮过和吸过的地方
依然一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