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江



一

然而，长江。她没有顺从我
在汉口，与我纠缠。在十里河滩
这是流动的事物。这是顺流而下的夜晚
沿江两岸，有茂盛的树木，有低泣的风声
沙粒细软，她们手上的银饰细软
她们的对白在潮水的掩饰下模糊不清

模糊不清的还有对岸的灯光和夜行船上的歌声
这是一个被江水复述过无数次的夜晚
我靠在江边的石阶上坐下。想起了在长江上游
一个浮萍一样飘动的名字
现在却如江上移动的灯光一般越来越让我惧怕起来
我知道，在此时，她不在长江头，我也不住在长江尾

而江水还在流动，而37路车还在滨江路
刚好让谁借出了右臂
如果江水再凉一些，如果晚风再慢一些
如果我也没有对对岸有什么猜疑
而长江大桥也没穿越我
没有对哪一个方向的灯光产生敌意

二

然而，长江，还在朝着东流
沿江一带，草地青翠
我突然想起在十字路口，她突然的转身
突然就要坐上去对岸的轮渡
我要拒绝对江水说出再见
拒绝在下半夜，搬出湖北3频道的连续剧
那是一只叮当作响的杯子，电台里带来了晚间新闻

现在我保持一个渔夫的手势
往炉子里添加炭火
我的背后，水壶和女人都在发出声响
都在唱一首陌生的歌，都听见了风吹开木门的声音
这是江水所不能阻止的日程
这是渔火也没能牵住的远去的人

而她开始修指甲，就着明亮的月光
偶尔也把咖啡厅的台灯摁亮
她往自己的杯子里添加一些弯曲的嗓音
记不起屋子里更换的背景音乐
记不起，在武汉，也有一片这样的月光
记不起，在滨江路，也有淡淡的鱼腥气息

三

而长江仍在低诉，没有听见远道而来的我
没有想起我年少时单纯而快乐的样子
即使是夜行船，也无法掩饰水路的痕迹
沿江一带，留下湿漉漉的声音
沿江一带，有我不敢叫出的名字
那是上游遗失的鞋子，那是下游失去方向的河流

沿江之上，青苔疾病一般漫延。紫色的裙摆掩住石坎
晚报还没有关上，传说中的故事刚刚开始
像那些软绵绵的话语，仿佛要爬进别的耳朵
总有人在上半夜，说出玻璃般的距离
说出水一样的倾斜
房间里有刚开启的玉兰油味道

是的，必须让江水停下来
让河床不再那么空。要剪除岸边伸出来的蔓藤
必须让夜风不再蹑手蹑脚
让她们对两岸的灯火保持警惕
江堤之上，我将要听到自己陌生的对白
江堤之上，我将要说出仿若隔世的秘密

四

而江水，依然向东。沿江的人还在尖叫
还在发烫的沙粒上膨胀
只是江风不合时宜的碰落掉我的眼泪
我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发出第一条短信
必须在下班路上拉起警戒线
让37路公交车像江水一样忐忑不安

让灯熄灭。让房间安静
把余下的位置，留给两个人相互猜想
而钟声准时在12点敲响
月光刚好路过阳台，路过她后背青色的胎记
一只猫滑下屋脊，顺便抓下墙上的旧报纸
长江之上，夜行船座无虚席

然而，长江，还在向东
一直说着武昌、汉口。说着晴川沥沥
她在镜子前露出女儿身，露出精致的斑纹
总有人，在音乐广场，偶尔忧伤，偶尔放纵
那是梦游的人偷偷点燃的火种
那是我在傍晚想起遗失在早上的露珠

五

总有人，在滨江路，行色匆匆。粉色的背包在晃动
她说光滑的肩膀上，这悬崖一般纤细的停留
那是古琴台一叶枯蒿鸣咽的夜晚
长江还一直在唱着高山流水，高山流水
唱着汉阳城关无知已
唱着武汉，武汉，故人已乘黄鹤去

在长江以南，望着长江以北
高速路上胶质轮胎在无声的旋转
她还没来得及停止倾述
脖子上金色的链条在晃动
而车门已经打开，而杯子刚刚举起

而我，不要再撞见那些灯光
不要再对每一条巷子产生幻想
不要像橱窗里的编织物一样局促不安
如果河流不会改道，如果下游没有可能的支流
如果公园的椅子不像河床那样空
如果对岸的风景，没有被广告商撤换

六

然而，长江，一直往东
这是长江以北的秘密。这是整座大桥的晃动
江滨之上，那么多人都已进入睡眠
都在梦中相互交谈，相互交出私生活
她们都没看到我。在长江以南
像水面上漂浮的陈木。像一块快要开裂的冰

然而，整条长江缠绕了我
在武汉分叉、打结。在下游拉紧了线团
有人打手机，迫不及待说出小小的伤
有人背对长江，露出模糊的正面和侧面
而她，在长江头，也没有流向我的长江尾
没有让细细的浪花盖住我摇晃的生活

接下来，瓷器破碎。杯子还在嗡鸣
在长江对岸，在汉水锁不住的晴川
整条长江，让我空出了掌心。让我慌张起来
接下来，我往故事里添加对白和情节
接下来我把自己移植到江水中，看见整个武汉的倾斜

七

接下来，长江，还在窃窃私语
小店门口挂出了红色灯箱
37路车，也没在原来的路口停下
她还在滨江路，试穿新衣服
她和他们，都跟我不顺路。手中都有晃动的杯子

然而，长江，还在继续流动
关于月光，和那些潮汐的秘密
关于上游和对岸，那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
连同那些浮动的薄冰。连同一起小小的猜测
这是你无法阻断的流水，这是你无法关上的灯
是你摁也摁不住的那些江水一般冒出来的念头

而歌声，还在传唱。还在复述这江水一般流动的夜生活
房间里，连续剧已经开场
主角和配角都行走在滨江路
沿江一带，晚风由淡变咸
沿江一带，她们都爱上了流动的事物
都没看见我。像一颗针
在武汉。都没听见我跌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