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昨天
我听到梧桐在哭泣
那是一千零二十五棵梧桐的哭泣
他们在古城西安生活了整整六十年
他们的家叫友谊路

一、梧桐的哭泣

2015年8月4日，这注定是一个令梧桐树哭泣的日子
这一天，西安市政府做出了启动地铁五号线工程建设的决定
修建地铁五号线——中心地带全程贯穿友谊路
友谊路全段一千零二十五棵梧桐树——危在旦夕
听到这个消息
梧桐树先是沉默
接着，是个别的小声地哭泣
接着，是全体放声恸哭
他们比谁都清楚
对于他们
迁移，不啻于死刑判决书
他们固然不愿意死
但他们更不愿意离开这座古城

那些天
古城的天始终是阴沉沉的
太阳不忍出来
云彩不忍出来
连风也不肯出来了
人们说，那是雾霾
那些天并没有下雨
但早晨走在友谊路上却是湿漉漉的
行人路过这里，抬头看看天，摇摇头
一串串汽车疾驰而过，他们连想也没想
他们眼里只有红绿灯
白天，在忙碌中匆匆而过
都市的喧闹声掩盖了一切
夜幕降临
附近的人们争相传说
最近，常有什么人在夜里哭泣

二、曾经的辉煌

    古城西安有大大小小上千条道路
上千条道路上种着三十五万棵行道树
有得天独厚的中国槐
他们是想当然的市树，无人能比
有庄严的松树和柏树
他们天生就是北方的宠儿
有耐寒耐旱的女贞树
有开花而不结实的楸树
有古老的银杏
有香喷喷的桂花
有漂亮的七叶树、合欢树
还有娇嫩的紫薇、樱花
但最多的还要属梧桐
他来自遥远的异国他乡
他耐寒，喜欢温暖
更喜欢这里明媚的阳光
人们习惯地把他称作法桐
但从到来的第一天起
他便爱上了古城这块地方

那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事
曾经有一个国家叫苏联
苏中友谊曾谱写出许多动人的故事
于是，在西安就有了一条路叫友谊路
友谊路承载着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工商企业
承载着三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学府，还有
那座迄今为止已经屹立了一千三百零八年的小雁塔
他曾几经震裂而不倒
头颅掉地而依旧挺直着腰
那时有一位市长叫徐步
特地从祖国的南方请来种树专家
于是，古城西安就有了梧桐
上千条大大小小的路，古城最难忘的路叫友谊路
数十种行道树，长势最好的一种叫梧桐树
梧桐树种在友谊路上
于是，友谊路成了古城最美的路
友谊路上长着梧桐树
于是，古城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绿色名片

六十个春夏秋冬
六十年的风风雨雨
当初只有碗口粗的树，如今
那一千零二十五棵梧桐啊
硕大的一两个人才能抱得拢
威武的你忍不住要向他们敬礼
那繁茂的枝叶，乐得你心里开了花
由不得你不大喝一声彩：壮哉！
真的
古城的呼吸里，有他们的呼吸
古城跳动的脉搏，有他们的频率
古城的路有上千条
但哪条路上也走不出这样的感觉
温馨，舒适，自豪，骄傲
走在这里，不用喝酒，你就已然醉了
如同古城不能没有友谊路一样
友谊路不能没有梧桐
如同人不能没有灵魂一样
梧桐就是友谊路的灵魂
这个灵魂附着在这条路上
因此蓬勃而鲜活
这条路因为有了灵魂
从此便有了生命

三、柳暗花明

2015年10月29日，这是值得古城人民铭记的一天
    这一天其实很普通，既不是节日、也不是假日
    一个平平常常的星期四，霜降才过
    似乎，大地即将开始一个寒冷的季节
    但是，这一天真的不冷
    市政府的一个会议室里
    与会领导们一个个额头上冒着汗
    他们正在研究友谊路梧桐树的命运
    地铁不能不建
    梧桐能不能不挖
历史上这种情况总是树让步的。可是
这一次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同
    社会的呼声，从来没有这么高
    群众的请愿，从来没有这么热忱。还有
    那条路本身的承载
    无一不重重压在他们肩上
    一位位领导，一位位专家
    额头紧皱，眉头紧锁
    他们苦苦思索着万全良策
    “能不能双赢啊！”有人说
    对，双赢！一语道出真谛
    这就是市政府的决心，这就是专家们的良策
    与会的领导们顿时喜笑颜开
    一场持续了很久的会议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会议作出决定
    整个地铁五号线的建设过程中
    始终要坚持以“保树优先”的原则
    为了“保树”，不惜建设工期延长
    为了“保树”，不惜加大工程投资
    移迁树木必须大幅度减少
    一棵一棵地计算
    一点一滴地谋划
    能不迁就不迁
    能不动就不动
    一切为了友谊路
一切为了梧桐树

    深秋时节
    喜鹊已经很少见到了
    那天
    友谊路上飞来了许多喜鹊
    他们散落在整条友谊路上
    他们响亮的叫声
    盖过了闹市的喧嚣
    整条友谊路上都是他们在欢快地叫
知道了
知道了
梧桐树们在第一时间就都知道了

四、梧桐涅槃

    是的
消息传来，大家都知道了
那真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一千零二十五棵梧桐树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但笑声不久就停下来变为沉默
那沉默令人窒息——
仍然有四百五十棵树将为此献身
四百五十棵——超过三分之一
梧桐树们再一次哭了
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有泪水
他们已经懂得
在这片黄土地上长成的汉子不会哭
更何况
他们喝的是老秦人浇灌土地的汗水
流泪可以
不能哭

友谊路的白天依旧喧闹着
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是在夜里
这条路却变得格外地静
来往的汽车掩住了笛
穿行的路人踮起了脚
连刮过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这寂静中似乎在酝酿什么
这寂静中似乎要发生什么
这寂静中真的发生了一件事足以感天地、泣鬼神

七公里长的友谊路
并列四排生长的梧桐树
树梢都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树枝都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树根都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一千零二十五棵梧桐树只有一个心愿
未来的日子里不管谁留下，不管谁迁移
生，如夏花般烂漫——在这行歌的年代
死，如飞瀑般流逝——为了古城的明天
他们为曾经对人类的误解感到内疚
他们为最初的哭泣感到羞愧
都是生命
生命应该是相通的
都是生命
生命就不能只想到自己
他们知道人们是爱他们的
就像他们爱这片土地

尾声
友谊路终于回复了昔日的安宁
这里好像曾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也许
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完稿于2015年12月26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