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

圣诞节
安第斯山脉的火烈鸟
来到了上海滩
宽敞的温室里，火烈鸟
洁白泛红的羽毛，红葡萄酒
一般的鲜艳
她们迈着优雅的舞步，令我邪念地
想到莫小慧高潮时的胴体

风沙漫卷
我独守楼兰古国的寂寞
和荒凉，做着自己的王。直到那一天
青春的莫小慧
全身笼罩炽热的火焰
贸然闯入
我的领地

火烈鸟尖利的喙，在另一只火烈鸟
的颈背上啄，多像莫小慧热烈
甜蜜的吻——
揭下了
通天塔的门封，释放
出一个
放荡不羁的灵魂


◎近乡情暖

冰面覆盖一层薄薄的雪
古运河在为谁消瘦
两只麻雀在残荷上吻面低语
泊停的船高挂起年的红灯笼
缓慢地摇曳着温暖的晨光
村庄拥有麦苗的希翼和辽阔

孱弱的娘手搭凉棚
像一株白头的芦花
翘首期盼游子的归路
小黑狗趴在她的脚边呜咽
炊烟攀上房顶，散发着熟稔的草木香
小院里，一把唢呐酣畅淋漓地吹奏
温酒的铜壶吐着白花花的热气
枣树枝上的灰喜鹊叽叽喳喳——
再远的路
人也会回来


◎寒潮来袭

学生领走成绩单
也就放了寒假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喝茶读书，或者写诗
像在咕咕的温泉中沐浴身心

顶着暴雪
爱人从菜市场归来
絮絮叨叨全是物价上涨的消息
寒潮的翅膀比航班快
运菜的车在半途抛锚
绿叶蔬菜卖出半斤猪排的价格

见怪不怪，要过春节了嘛
物价上涨年年如此
据气象预报
今晨来袭的寒潮等级
上次出现是在上个世纪的1967年
刚泼出去的开水
瞬间就
变成碎冰块砸下来
你能哈着热气平安回家
要好好感谢你的上帝


◎想起父亲的算盘
 
 2015年接近尾声
领年终奖金  吃年夜饭
微醺时刻  不禁
想起父亲拨打了多年的旧算盘

“鸡叫二十三，到年还有七八天”
北方的小年通常就是
一个村庄的“决算日”——
父亲带领几个生产小队长
每人一把算盘  啪啪……啪啪……
盘点村里一年的收成
那时  都是靠天吃饭
土里来  土里去的年景
如藤上结的瓜  有的饱满  有的干瘪
有悲也有喜
乡亲们对土地的依赖
像一个饥不择食的婴儿
恨不得从土地的乳头
里吸出鲜血来
哪能寅吃卯粮呢
父亲操着一把算盘
为一个乡村的生存  精打细算
排兵布阵

父亲不在了
至今  他的那把算盘悬挂在
老屋的墙壁上
每次与一排排乌黑发亮的算盘珠对视
我都会看到一双双渴盼的焦虑的眼神
打工潮席卷了祖国的每一个乡村
墓碑  工厂  水泥地面  楼群
和速生杨林蚕食着一片片良田
人们怀揣新版的百元大钞
沾沾自喜  高歌猛进
又有谁在暗暗祈祷  下一个  是不是
被膨化的好年景？


◎赠书

九亭镇是上海城郊
的工业区
常住人口不足二万，外来
人口32万还多
平日里熙熙攘攘
临近春节
就成了一座空镇

娘希匹，今天手气真差
沮丧的我走出麻将馆
空荡荡的大街上
寒风呼啸，像个疯女人
光着白白的身子来回奔跑
从路西挪到路东
他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夕阳的余晖照在
地上的三个大纸箱。全是书
古典名著、现代小说、散文、诗歌
他是个有文化的打工者
在上海工作8年，攒下近千本书
要回陕西老家了，带不走
他说，书送有缘人
一个蹬三轮收废品的老头
停在旁边
笑着抽烟

他看我的眼神，闪烁着
兄弟般的信任
我恍如瞬间回到1992年
的夏天
我的一首小诗刊在报纸的一隅
背井离乡到上海讨生活
已是搁笔经年
一股奇妙的热浪令我浑身颤粟
眼眶发烫，我说：
走，兄弟
找个小酒馆
我为您温一壶践行的酒


◎轻轻碰杯
——兼致L

这是诗社的年终会议
也是诗人们的酒会

凛冽的寒风退到帘外
诗人，只配饮63°的金门高粱酒
修辞拐弯点燃满杯激情
推杯换盏，吼声震落
廊檐下的冰溜

巾帼不让须眉
云间的青鸟、白鹭啼鸣
于荷塘，稻田。蹁跹的舞姿在时光
的卷轴上点墨，琴韵留香

八骏不用扬鞭，自奋蹄
或高亢，或沉稳，或婉约，或豪放
青葱少年跨百尺高杆，胆气足
老将黄忠童心未泯，儿童诗歌像顶黄花的小黄瓜，嘎嘣脆

席间
我以满杯的火焰，面对你纯澈
的目光，久违已久，我们当是
初次见面；珍惜彼此的拥有吧
小开的天窗，只容得下
蝴蝶的翅膀。今生注定
我在欢愉的诗行里，为你献上
玫瑰花束

2015年，惜别——我们轻轻碰杯
2016年，启程——我们轻轻碰杯
深深祝福你们
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幸福的怀想

雪霰飘洒，似温暖的盐
一条红围巾，展开一段滚烫的
记忆。这样的冬日
我一再想起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慈祥的父亲和母亲

不温不饱的年月
粗粮，萝卜，白菜，咸疙瘩
喂养着我们的成长
一条裤子，大改小
男改女，补丁摞补丁
又被娘剪开，纳成了
千层底

爹不在了，长兄如父
娘不在了，老姐当母
十指连心，咬哪一个，其他的
都跟着疼。我是最小的一个呀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我的兄，我的姐——
你们让我
打小万般宠爱加身

我在离家万里的街口
孑然一身行走，驻足
阳光骤然闪现，按在我的肩头
我伸出中年的手掌
紧紧攥住
辉映在我眼前的温情的光明……


 ◎书虫

百无聊赖，翻开一本搁置许久
的书。一具昆虫僵硬的躯体黏在书页上

形体完整得栩栩如生。更令我
惊愕的是，它保持着阅读的姿势

书中肯定有什么深深吸引了它

是我遗落的果酱汁，面包屑
还是午夜洒下的热泪？

听，它细细的鸣叫声……
沿着它的深褐色的
触须指向的地方，我看到
一行诗——

自由的火焰如舞池，我的灵魂沉溺其中


◎月光麻绳

月光融融
这是回到故乡的第一个夜晚：
我不再企望
能安然入梦，我渴望已久的
梦境就在身边，就在
眼前

异域的瓦尔登湖，一定
连通着微山湖。在她澄澈的镜面里
我时常能看到故乡塘池的青莲、白头的芦花
和亲人们日渐模糊的容颜
掬饮一捧，有黄连的苦，也有
槐花蜜的甜
三年游历，心之囚笼的老斑鸠夜夜呼叫
“当归，当归”——
酒酣梦醉花飘零
几多惆怅，几多凄婉

月光从窗棂跑进来，看我
与我的泪光相亲相拥
祖宗的家法挥舞一根柔软的
月光麻绳
抽打冰冷的四壁
我立在鞭影中央
像童年的那枚陀螺飞速地旋转，又似乎
纹丝未动


◎心理疾病

周一上午
我到瑞金医院去看
心理医生
只有我和一位眸明齿白的护士
走进逢双层停的电梯
她站在按键前
按下了数字18，然后
笑容可掬地问我
我有些受宠若惊
看着她
非常缓慢地说14   ※   
她“噫”的声调拖得很长
杏眼一挑，调皮地说
你确定是14层？
我一直注视着她
说好吧，也到18层
见到美好的事物
我总是想多看两眼
——今天
我来医院就是想请心理医生
给我瞧瞧，这
是不是一种毛病


◎失眠的磁场

四九的寒夜
凸月清冽的光辉冲刷着
寂静的小山村
偶尔几声狗的狂吠，是那么
孤立无援。

我从遥远的异国返回家园
母亲烧的火炕，犹如一个
温暖的大磁场
我的身体与它竟然
像是两块同性的磁极
相互强烈地排斥
 
——冲撞。隔壁咳嗽声声不断
我在母亲的哮喘里辗转
反侧兀自伤感。彻夜难眠……


◎一张夜晚发车的车票

多少年了
从上海回兖州
都是晚上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换成“和谐号”，也是
一路颠簸
走走停停
拥挤的车厢里
各种方言吵吵嚷嚷，就像一盘冒着热气的
杂烩菜。乘务员一口东北腔——
“瓜子、饼干、香烟
啤酒、泡面、火腿肠……”
一遍遍在走道穿梭，令我
联想起接头的地下党
窗外
是黑漆一样粘稠的夜
你感觉不到火车是在前进
还是在后退
——11个多小时的行程
屁股长出痒刺来
酸涩的眼皮喝下第三杯浓咖啡
第二天黎明
不能错过
故乡白杨树梢上的
那颗朝阳

◎天地如此静穆

今日小寒，气温5°C
濛濛的细雨下，常绿的乔木树干
裹围着稻草裙
黑亮的叶片安静，婴儿般沉酣
天空有些倦怠，披散着灰白的发丝
两只雁一前一后，伴着远寺和缓的钟声
向南飞

我在山涧驻足，聆听鹿鸣呦呦
高清镜头咔咔抓拍欣喜——
梅树柔韧的枝条上，趴伏
红玛瑙般的小蓓蕾

——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被允许萌芽，绽放
我们当深深感恩于天地
的静穆与悲悯


◎镜子说出的谎言
 
卫生间，我看到我在洗手
也看到我的又一次衰老
面皮无光，泛黄
额头横着几道能夹住花生米的沟壑
前半球的白发我拔掉很多
我婆娘说后面更多

真是奇怪了
一直以来我怀揣这样一个疑问:
45岁的人了，为何常常觉得
自己还是个小青年？
我烟酒不沾，只是
一天不喝茶，没法过
一天不读书，没法过
一天不写诗，似乎虚度了光阴，愧对生活

我的房间、床上
堆满了诗歌，我的脑袋里装满诗歌
我的血管里奔腾着诗歌
我的灵魂生了双翅，在诗歌的星空飞翔

我憎恨浅薄的镜子，将我
衰老的现实
一再演示与说出。请宽恕
一个飘泊的，落魄的
中年人吧，给他一次
虚构
一首青春之诗的机会，哪怕他写下是
固执的幻想
颤粟的衰败
痛楚的破灭和哀伤……


◎查房

值班医生带领实习护士
来肛肠科查房
一句话，挨个问患者：
“今天放屁了吗？”
患者甲说，没放
——“鼻孔的插管不能拔，还要继续吸排”
患者乙说，放了一个，不响
——“继续治疗”
我忐忑，害羞地说，放了几串大响屁
漂亮的护士绷脸笑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祝贺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冬日的街头

刀子风在切割黄昏
是谁在西天空画饼充饥？
奔波了一天
难得在枝头歇歇脚步
我俯视着十字街头的行人和车流

协警服拦下闯红灯的“低头族”
蹬三轮车的那人
照例去彩票亭打下坚守多年的幸运号码
一位满头玉米须的妈妈，身后抛下
哭叫连天的孩子
京巴狗身披红马甲，拉着绳
索遛华贵的主人
寒风很无耻
一再免费掀起站街女的短毛裙
跑车前，美眉摘下口罩
为道别的绅士献上
热气腾腾的狂吻……
每天傍晚
我都习惯以短暂的时间
驻足于此
看一看嘈杂人间的世态炎凉
带回一些冷暖自知的花边新闻

遗爱寺的暮鼓敲了五下
该回家了
我还要顺路叼一团旧布片，赶在
大雪降临前
为孩子们铺一个
温暖的窝 


◎包饺子

今天
期末考试结束了
没有作业
我就带领晚托班
的孩子们
包饺子
算是上一次手工课吧
 
孩子们很兴奋
白面粉涂抹在稚嫩的小脸上
可爱的小手捏出
各种动物造型
的饺子，煮熟后
孩子们争先恐后
比着吃：
“我吃了一只鸡
我吃了一只鸭
我吃了一只青蛙
我吃了一个猴子
我吃了一个元宝
我吃了一头牛
哞哞，哞，哞”
……
 
吃撑的孩子们
来自祖国的十多个省
他们是随父母迁徒的小民工
他们有的是第一次包饺子
有的是——第一次
吃饺子


◎故乡
 
总有一块磁铁，将我心深深吸附
总有一段弹簧，又缓慢地将我身推离

我是祖坟前光宗耀祖的鞭炮
是镇中学荣誉室里的一榜励志
是在异乡筑巢娶妻生子的鹏鸟
更是在子夜啜泣，跌宕起伏的辞海里泅渡
返乡的逆子
 
骨骼里炊烟不曾熄灭
五谷和草木的香气氤氲
抚慰奔波的疲惫
斑驳的铁环，戴在微秃的头顶
乡音绵绵像紧箍的咒语
二十四节气的心跳，如鼓点
偏头痛抖出一些倾斜的诗句
笔记本荧屏时常播报今晚
明晨会有滂沱大雨

将我心牢牢吸附
又无情地将我身，狠狠推开的——
是什么？
啊，故乡
在被宽恕的时光里
有种眷恋，一再将你我之间相隔的天涯
拉近成
鼻息相闻的
咫尺

◎吃人的巧克力
——永昌县偷拿超市巧克力女孩，遭索赔后跳楼身亡。



临近新年
父亲的一双手，加煤、摇火
“嘭”地一声
放出一家四口讨生活的爆米花

十三岁的小心灵，最终还是
抵挡不了
巧克力的黑色的巨大诱惑

“小孩子没有腰”，也就没有
脆弱的自尊心吗？
围观、羞辱、责骂、和殴打
寒冷的黑旋风，把她从17楼

推
下
重重
砸在
新年的门槛


◎护工老崔

消化科1238号病房
护工老崔24小时陪护
一个62岁，胃癌晚期，陷入
半昏迷的患者

老崔今年55岁，干了16年
护工，胸前悬挂白底红字的“金牌”

在我手上，差不多送走了一个团
我们唠嗑，老崔感慨地说
穷的有，身家百万、千万的富豪也有
辛辛苦苦打拼、操劳，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落下一身病，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到头来，受尽病痛的折磨，一样
变成一缕青烟……

——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

老崔
的一席话，像一场辽远的梦
我站在窗口，注视着马路上熙熙攘攘的
车流、人流，思索着
蝼蚁般的人生


短歌：一串冰糖葫芦


◎只想听她再骂一声熊孩子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熊孩子！”
回乡探亲，娘在嗔怪我打碎了一个瓷盘子
 
是的，娘！我还是那个熊孩子
 
 ——娘不会知道，我是故意打翻了
那个盘子……


◎梅花雪

落雪。
贴近些，会看到它们
新生婴儿般粉嫩的睡态。呼吸
痒痒地传染了我
我的心灵深处，一些小感动在
缓缓绽放

 
◎表白
 
我缺点多多
且不富有
请爱我吧，肯嫁给我的姑娘
我会给你一生的
迁就和疼爱
 
 
◎憾事
 
走过千山万水
穿越上下五千年
我到过伊甸园，却从未到过
我的内心
 
◎无雪的冬天
 
习惯了雾霾的到来
我们还必须接受无雪
的冬天。就像国家的二胎政策
我们这些70后心有余
而力不足了
 
——谁还在乎没有雪花的冬天
是不是冬天？
 

◎大寒夜
 
雨夹雪
蜷缩在被窝里
捂湿了的明天上班还要穿的工装
 
 
◎诗论

“好诗是改出来的”
我一直也这样认为。直到有

一天，我把一首干瘦的
诗搞得像丰腴熟女，点支烟的功夫
那诗被风吹得只剩下
原来的
骨架


◎烂柿子

二小子结婚  喝高了
向我讨教房中术
我趁着酒劲大吹特吹  反正不用上税

他姐揪住他的耳朵  骂他
傻不傻呀你  傻小子

他姐是我老婆  也是我
刚才说到的烂柿子

◎不要丢下我

书店里很静。
一个4、5岁的小男孩，
突然
扔下画册，“妈妈——妈妈——”
嚎啕大哭起来。
从另一排书架，妈妈跑过来，
把他搂在怀里。一块哭……
多么令人心碎

——他的妈妈
在天边的工厂打工，
一年里，只在春节回来一次。
他有六个夜晚可以抱紧妈妈，
第七天黎明，
他又一次成为了弃儿。


◎鲁西南的暴雪

天擦黑的时候，信鸽未飞回
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去哪儿了，她在干什么
百爪挠心。我踢飞了脚上的棉拖鞋

许久
她回拨了我的电话：

我在院里堆了一个大雪人。鸽子留宿一晚
给它讲讲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

窗台前，江南的红梅正一串串次第开放
点亮我望眼欲穿的双眸


◎杀年猪
——80年代的记忆

奶奶
一年的刷锅泔水
只喂成一头200多斤的猪
它是春节的祭品，也是
年夜饭的大餐

开水开了，猪还在嗷嗷地抗议
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
浸泡、淋浴，赤条条躺在案板上
为年献身

猪尾巴给了老流哈喇子的雷娃
趁热
我们几个小伙伴轮流
鼓着腮帮，使出吃奶得劲
吹一个猪尿庖
当球踢。不一会
整条小街就灌满了责骂和欢呼
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