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雀》

有一对麻雀抢占了筑在我邻居屋檐下的燕窝
自此，我和妻每天都能看到
这对恩爱麻雀夫妻的欢喜和雀跃
由于我们之间隔着一堵难以逾越的玻璃窗
腾挪自由的麻雀便视我们如不存在
夫妻雀围绕着燕窝上上下下
（估计燕窝里有它们尚在哺乳中的孩子）
或是栖息在屋檐上守望
叽叽喳喳，无间的交流甚欢
或是双双飞走，旋即飞回
瞧它们多么亲密情深
堪比在尘世中风雨同舟半辈子的你我
只是，我们常常受困于情
受困于生活
更有那旋起于青萍之末的争吵与厌倦
让我们在一对夫妻雀的本真面前
徒有羡慕和愧怍
2015-11-23

《梦见一个梦》

梦见一个乡村
梦见一个乡村炊烟袅袅的人家
梦见一个乡村主妇正在灶前煎鲤鱼，大锅里油烟腾起
我走进屋子，跟她打招呼，觉得她好似我寄宿过的老房东
但她不理我，更没有如往常留我用晚餐
也许她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主妇
她那当过多年村支书现已中风瘫痪的男人，正在边屋咿呀含混不清
而我曾多次与他在黄昏推杯换盏

而今，这一切都过去了。像风吹麦浪，像风吹着风
翻滚了一下波涛就露出了大地的贫瘠面目

仿佛一个梦，我只是梦见了这个梦的人
2015-12-04

《活着》

一个养猪的人
用他母亲的话说命不值钱
他活到现在的确令人惊奇

四十多年前
他从娘胎里平凡地降生
作为这个家庭的第七条新生命
似乎生不逢时，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场洪水进了村
把襁褓中未来的猪倌冲了出去
大哥眼尖，一把将他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之后向母亲邀功，弟弟刚被洪水冲走
是我把他捞回来
可是母亲大吼：你干嘛要救他啊
让他被洪水冲走
少一个吃饭的人

直到现在猪倌提起这段往事
仍然不断的唏嘘
有时他怪母亲心狠
有时又赞母亲英明
2015-03-29

《天又亮了》

天又亮了
日子再度起锚
苏醒的尘世
照例有装满蔬菜的拖拉机突突突驶过大街
我听清了这声经过伪装的岁月律动
但我从未想明白
虚无为什么如此具体
梦为什么总像真的一样
2015-12-29

《除草》

烈日下
几个戴草帽的中年妇女
在草坪里除草

草坪上长的除了出身名门的草
还有一些是未经允许擅自生长的杂草
它们总想鱼目混珠
擅以江湖之草的身份混迹于庙堂之高的草坪

看她们多么小心
一眼就把杂草甄别出来并一棵棵清除
堆放到一边
整个上午或下午像鸟一样蹲伏在草丛里

身上沾满草屑
汗滴挥洒在草地上
当她们离开
那些长错地方的野草们
也都跟着离开

仿佛这些杂草是她们的穷亲戚
她们把野草带走
像带走过往杂乱不堪的旧岁月
但草是永远除不尽的
隔几天野草们又会回到草坪上蓬勃生长
2015－08－18

《哦，命运》

伟大的民间常说一句话：
生死由命
孩提时我在乡下上山砍柴
小伙伴们也有一句话挂在嘴上：
我啊就是柴刀拍屁股的命

农民有农民的认知真理
石头会开花
水会站着吐真言

几十年过去
许多农民进了城
哦，时代
让柴刀拍屁股的比喻入了库房

我知道的是
世上少了种地的刘老汉
多了卖菜的刘老板
刘老板生了儿子
又正好赶上新读书无用论时光
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
就携女朋友
回家乡
在老爹刘老板的菜摊子上
卖蔬菜干菜，做起了小掌柜

刘老板很满足现状
他说：早听我的
也不用去大学读书拐这么个大弯
命啊，谁能逃脱魔掌

儿子没听见这话
他只管卖菜，等发了财
命运就不会输给命定要当官的同学大腕
2015-06-27

《穿墙术》

昨天我们去崂山
练习穿墙术

据说
练成穿墙术必备的三要素是
一生都没做过坏事
一生都没说过谎言
一生都心无杂念

我坦承这辈子也做过几件坏事
说过谎
见到美女有邪念
人生所到之处无非一片狼籍

但我无师自通练成的穿墙术已让我
穿过了时间这堵空墙
从童年到现在
在岁月的夹墙里，我已穿过了半个身子
2015－07－01

《地瓜地》

看不见的地瓜在泥土下面慢慢长
那是我们都知道的事
我们从不担心
憨厚的地瓜们会不会玩花招在地下唱空城计
倒是看得见的地瓜藤和叶子
在地面上纠缠不清
掩盖了这块正在盛长红薯的山地
而我们也不用担心
障目之下事情会不会有变
地瓜们会不会顺藤摸瓜的溜走
面对地瓜地里的这一切
我们过得心底岑实
自己亲手种下的地瓜
只要天不作孽人不作怪
肯定一个都跑不了
2015-09-27

《火柴，开门》

在某些特定时候
一根火柴，一根在黑暗里划亮的火柴
也可以充当一把钥匙
用来打开一扇心扉紧锁的岁月之门

仿佛还能看到这奇异的一幕
一位乡村中学教师
胡须还没有发白
嗓子已有点干涩含着苦味
他刚参加完对另一位老师的批斗会
刚刚举起过貌似义愤填膺的手臂
刚刚人云亦云地上台控诉过这位同事子须乌有的罪行
在一个月亮也躲避三舍的夜深人静的晚上
身体空空的回到自己家门前

夜，多么黑啊
黑咕隆冬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那苍白的手也看不见
他机械地摸出一盒火柴
划亮一根，凑到门前
仿佛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声音：
快开门，快开门
——可是，今晚好生奇怪
门锁怎么没有豁开呢
又划亮一支
门还是没开
再点着一根火柴
门仍然紧闭

门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快快打开呢
往日，那些平静如水书声琅琅教书育人的往日
可不都是这样很快就打开的吗

不是魔术戏法
也不是异想天开
房间里面没有宝藏
房间里面没有尖叫的灵魂
不用念芝麻开门的秘诀
那扇门从来都是很轻松亲切快捷的开启

一直划了十几根火柴
乡村老师才想起口袋里的钥匙
这钥匙令他无比悲伤，
这钥匙让他汗颜自己的怯弱无能
一根划亮的火柴为什么不能直接打开关得死死的门？
火柴照亮了那个心灵般幽秘的钥匙孔
灵魂出窍的他却忘记掏出开门的钥匙
在那个如同纯种黑马一样黑的夜晚
他企图让火柴开门
他幻想火柴开门
而点亮的火柴也真的为他打开了房门
——在他战战兢兢的卑微灵魂里
2015-09-11

《老虎，老虎》

1
关于老虎，金黄的
博尔赫斯老虎
或者斑白的孟加拉猛虎
一个是出于想像，神秘，君临天下的威猛之物
一个是高山流水般真切存在的山中猛兽
从不知畏惧为什么的至尊王者
除了在动物园，那游走于原始森林的在野老虎
从未让我等生活的胆怯者真实见过
多年前炒作的陕西富坪华南虎事后被证明只是一只ＰＳ的纸老虎
而我孩提时某次上山砍柴时所听到的
一头野兽粗重的喘息之声被我活灵活现描绘的老虎
于今想来不过是一头体形庞大的野猪尔尔
真正的老虎不会那么容易现形而被一双平庸的目光捕捉
但为了夸张我的惊悚和恐惧感我一再指认那粗重野性的声音
就是从老虎那张血盆大口里枪声般发出
并让与我一同上山砍柴的小伙伴们惊讶的咧嘴深信
在我们一起砍柴的山林里真的存在着一只令人战粟的大老虎
它令我们既敬畏、景仰又惊呼不止

2
在野生动物园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老虎在笼子里面
我站在笼子外
或者相反
老虎在天地间信步
而我在防护措施良好的笼子里抱残守缺
我们隔着一堵铁丝网扎成的钢墙
那老虎分明是一个有思想的嗜血者
和我对峙时用一种示弱的眼神央求我给它点肉食
眼神里的乞怜让我既不能拒绝也无法释怀
那富有智商的眼神让我神志迷离让我倾刻忘记它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尔后当我花30元钱买了一只活鸡从铁丝网墙顶抛给它时
几只斑斓之虎在耀眼阳光下为撕扯争夺一只活鸡发出的如盘古开天辟地的怒吼
瞬间恢复了它狂暴嗜血的凶残本色
那么，我之前看到的安静与讲和竟是老虎布下的迷局？
而我也因此产生错觉，以为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并不可怕，人可以与它和平共处
在那慵懒慢行的老虎貌似无聊懒得正眼瞧我们时
朋友啊，如果你此时放松了警惕
试图下车走近它的世界那将是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一只野性未泯的老虎
从未把自以为强大的人类放在眼里
在真正的虎威面前
发自内心恐惧的只能是我
以及
你

3
当我把微信上关于印度小伙马克苏德落入虎穴的视频看了又看
仿佛吸食鸦片一样上瘾而欲罢不能
我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在独自面对一头雄壮的孟加拉老虎时
他始终无法站起身来与老虎平等对话
自始自终都在以一种求饶作揖的语气和手势
像面对一个强人一样不断央求老虎放过可怜的他
是的，他承认错误在于自己
不该漠视法律擅闯民居一样闯入老虎的禁地
不该以为被关起来的老虎没有虎性可以随便虎落平原被狗欺
不该孤独无聊到没事找事去找老虎的麻烦想逗老虎玩
不该自以为力大无比无所畏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地痞样
真的错了，我的确不该冒犯王的虎威，老虎
我向你认罪求求你放过我
哦，老虎，求你了
他在魂魄里还说了一箩筐事先从未准备过的发自内心向老虎忏悔的话
可是老虎啊，那是一头多么威严的老虎
它并没有听信马克苏德巧舌如簧的一面之辞
而像审讯犯人似的逼视并拷问着马克苏德
一次次用它的虎爪
拨开马克苏德试图阻止的手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假山和树林
那是人类为它提供的模拟自然的栖身之地
仿佛它因有顾虑而迟疑着什么
当它一次次威逼（但不会利诱）着这个犯错的印度青年时
也许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
它终于失去了耐心
不再与叫做人的马克苏德周旋
只稍稍动了点武
就把马克苏德掀翻在地
然后轻巧的叼起马克苏德的脖颈一路向身后的林子快步小跑
马克苏德就此命丧虎口
而老虎也再次证明它才是世间的无冕之王
啊老虎，老虎！
2015-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