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我顶罪的人
 

用弯起的脊背打动我
我低头时，她用母亲的夜色打动我
我走投无路时她呵
为我寄来丰盛的粮食和蔬菜
在电话里哭泣，仿佛她
是万能的，赶一千里路来看我
伸手掸我身上的灰，像我小时候一样
做了一件错事，被母亲
轻轻的拍打着后背，一边拍打
一边掉过头去抹眼泪



姐姐不爱说话
 
 
半夜起来，看到姐姐在墙角发呆
我说姐姐，你在干嘛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堆衣服
突然想起有次在集市上
姐姐的围巾，被管理员没收
她坐在地上哭，像一堆
揉皱的衣服，整个下午都没有动
风一吹，好像随时会散掉
 


鱼
 

一条鱼跃出水面，从杯状的湖泊
跳入另一个杯状的天空，穿过旧式的湖水
穿过千万个杯形的树木，既是革新派
又是反对者，所以它跃出，我在黄昏的岸边
看见它，疯一样射向空中，它到底
要挣脱什么？散步的智者们
它到底看清了什么，新年成型的时候
忘我一跃，它要和过去的那条鱼
决裂吗？湖水在身后捆绑它，风景鞭打它
它在鳞片刮落中跃起，它用拼命一跃
感动我，所以我致敬，向那条跃起的鱼
向悬在我视觉里，那枚向上的钉子



假 象


一觉醒来，梦像茶杯握在手里
而远景在消失，我如何把这份孤独
传递给你，混沌世界
浓缩成一个小区的形状，路基挖开
埋下水管，我描述快餐店
快餐店关闭，描述小米淘水的日子
将成为过去，每个人似其相似
又能代表什么，我们经历的场景
将如数转移到梦中，你寄来的书稿
真假难辨，我如何向你证明
度过的每一天，难道不是假象



痒
 

羊年将尽，窗外飘着白银雪片
一两枚落到借宿的阳台
七八枚落进池塘，像一些消失的人
我在灯下画像，妻子整理
捆扎的棉被，新的一年
我们使用旧棉被，旧桌子，我对生活
仍然沉默，妻子仍然唠叨
感谢磨损的日子，新的一年
我产生轻微的盼头，感谢茶杯
枕头，筷子和碗，见证寒屋下
一个又一个哑剧的七年



今夜


那是停在电线杆上的今夜
那是世界缩小到只有一场雪的今夜
那是无数个村庄
叠加的今夜，那个今夜呵
落在布鞋上，因端详
而清晰，仿佛祖母遇见
年轻的祖父，仿佛青菜浇着了井水



雪

 
它们欢喜，缓慢
好像在天上，走了很远的路
车子载走一部分
风吹走一部分，剩下的雪
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远远看去，好像两个
复活的雪人，搀着赶路



赞美诗
 

好像是路，把雪领到脚下
好像一盆清水
感召着月光，再仔细看
好像积攒一生的银子，从此散尽
好像母亲的白发
过冬的棉被露出绵芯
一个好人在抬头
好像一抬头，雪就铺到屋顶上



良夜
 

当良夜以一根蜡烛的形状
插在雪地上，两个人在一棵树的
转动中重逢，好像路上
浮现的脚印，不是想象
我们相隔三四片叶子，笑容是
椭圆形的冰凌，谢谢点蜡烛的人
你的手饱满而明亮，犹如
十二月，你点蜡烛的时候
月亮仍然在，你点蜡烛的时候
有些雪下在广东，有些下在窗前



乌伤
 

漂泊多年
想要说话了，挂满小商品的乌伤城
一开口就露出我的
湖南乡音，坐一列火车从湘江开到
他们的石榴树下，那些刺人的
怀抱不同籍贯的石榴花
在枝条上沸腾
每一朵新花都照着我的失眠
每一朵花是一位
淳朴的母亲



雪夜画梅
 

天下大雪
好像许多个我赶赴法场
路上有枯木捧着雪
好像许多个我，在传递一种
自救的批文，今夜
我画出一枝又擦掉一枝
仿佛每一笔
是不贞的，仿佛世界太小
放不下新开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