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理来深圳

一张照片，总理和一帮人微笑招手
这是常有的，历史性一幕
见到总理的，都面带笑容
你懂的，他们都懂得

另一张照片，有人在警察的人墙外
哭丧着脸蹲在地上
见不到总理的，经常这样
你不懂的，只有他们懂得

2
柴夫

我已习惯了一个动作
对一堆木头拦腰斩
他们不懂得躲闪
或者是不屑
甚至乎
入侵者已威胁到他的生命
他们冷漠到
所有呼吸都被忽略
而我已熟练地屠杀
直到一个孩子告诉我
鸟已经飞远了
我的脚下
徒留一地烟头般的尸体

3
一场卑微的死亡

一片带血的麻雀羽毛，不见头，不见眼
不见腿，不见一丝骨头
粘贴在上班途中破裂的水泥地上

这带血的标本，刚刚制作完成
未晒干，未有蝇类争抢一条被道德忽略的新闻
未见肇事的车轮显身

一只麻雀，有生之年，奉献甚多音符
但是无人问津，连死亡
都没有惊动一张轻薄的报纸

这张标本，并不完整，血肉模糊
不会有博物馆收藏
唯一拥有的，是环卫工一次麻利的扫除
一次无声的销毁

4
命运是根狗锤子

“人之初，性本善”，树上一个果子熟了
落在书声脚边，夏天的炎热顿时暗哑
孩子们从果子里剥出躲猫猫的自己
这些光头的小不点，这些鲜亮的种子

隔壁土狗一阵哀叫，爷爷的狗锤子又发疯了
“不好好读书，就像这只看家狗，这就是命运”，爷爷
常常用拐杖锤土狗，土狗只是叫喊着跑开
从来不反抗，“爷爷说土狗是他孙子呢”

“人之初，性本善……”
5
没有泪滴的世界只能是荒漠

一滴泪落在大漠上
留下一个深潭，一片海
你我，就可以坐在水边看月亮

一滴泪，又一滴泪
必是河流，汇成浩瀚大海
海边，我们栽树观花

在我们还有泪珠时
定要及时落下

6
木鱼上的鱼

对着世间敲打许久，未见醒来的灵魂
西游的路上，撞见木头鱼
“我不是木偶”，它说，“世人看不到
木头上流动的光阴”，鱼儿
每天都不是自己原有的身躯
那敲打的人，敲打着自己的罪孽
而木鱼上的灵魂，早已轮回

7
刀

找一个鞘躲九年，达摩
九年让一块铁，磨成了佛

额头依然平坦，没有雕刻横向皱纹
没有沟壑切断山峦，没有预设台阶
一把刀，把山峰削成悬崖
九年，风雨不度达摩洞，阳光不请自来

九年，一把刀褪去锈浊
站在山头，立地成佛
从泥土走来，春天有胚芽
卧着一尊尊打坐的佛

8
鞘

包容一块铁的冰冷和黑暗
俏姑娘，我们只看到你的外表
一株婷婷玉立的美叶桉树

龙盘虎据你的腰身，你不喊一声疼
藤都是它们的名字，扭曲是他们的专利
这螺旋上升的爱意，这弹簧般的男子
没有一个斜阳可以把他压倒下去
只有你的嘀嗒耳语，可以通过一场雨
让他柔软下来

如果某天，你狠心离去，定是世界
被夜幕淹没，你放出了你的爱人
他锋芒毕露，携着月光的温柔
所有杀戮终将获得最高赞誉

9
空壳

又一年过去，我装了又装
没有影子占据干枯的心窝
一缕风走进心头，又悄然离开
顺手牵走胸前一根肋骨

我瘦成一个花篮，打捞油水
漏走的漩涡，风暴狂舞

滑至瓶颈，小兽伸伸爪子
醮我的血，绘制花朵，雕刻眼睛
笑声开裂成血丝

近了，我们彼此相迎，在宽敞瓶底
滑落的液体，两列车彼此相望
车轨与车轨之间，是我们完整的一年

你触碰不到我柔软的皮肤
我的头颅里装满了线路，你在某处
正缓缓注入

10
死亡是如此正常

身体降落，灵魂更易上升
一部升降机的太空旅行，携走十几个人
谁都不懂得十八层，是地狱，是天堂
“做工程，死亡很正常”
是的，很正常，谁在地狱门槛左右徘徊
戴着安全帽，安全直达另一个国度

我们如此卑微，在阳光下捐献一生
绑扎多年的感情，承受不住一次风吹
钢筋是我们的脊梁，绳索是我们的血管
脉搏连着冬天的风暴，海一直咆哮

哪怕贫穷，活成一座沙丘，该多好
假如活着，做足一席梦，多好
不为经济把灵魂抹黑，不为冰寒把冬天涂白
不为野心，把战火点燃，一切只为今天
对一群远离的羔羊致敬，这些轻盈的云原本卑微

11
抹灰

醮一把粘粘的感情，涂上你的脸
老了，你说，脸皮粗糙，比起当年，相去甚远
这句话让人心疼了好一阵

错过年华，一种珍惜迟迟未达我的胸口
一种爱恋，无法用尺子规直

粗糙的屋子，用感情缝补
一铲阳光，一铲落影，一铲汗水，一铲微笑

简单的日子，盈盈的幸福，慢慢铺满
坑洼的纹路，尖锐的沙砾，轻轻抹平

之后，贴上美丽的饰面
有蓝天，有白云，有青山，有草坡
还有你手上的线，我们的风筝
高高飞翔

12
夜晚，一条很短的街

点燃夜，点燃生命
一端到另一端，慢慢游动
从冬到春，破茧成蝶

烟头在街头
等待燃烧的灵魂
最亮的闪烁

日子逐渐成灰
发黄的手指轻轻一弹
又十年散落

腐烂的身躯
多么迅速
消融在夜色中

13
弃婴

我和他仿佛被一场雨缝补在一起
他安静地睡着，但将会醒来

我挡不住一些
射穿我身体的雨滴
任由它们向孩子飞去

其实，我完全不必为一次偶遇耿耿于怀
它并不是我的孩子，但是为何
莫名地，我就成了一个
背负着罪过的父亲

14
陶片

轻轻触摸，就会听到
一声来自远古的求救，一声碎裂
洞开了历史长河，司马光不断重复着救人
不断地砸碎一缸死水

砸破的，还有深埋的土堆
埋藏了千年的陶器
它们沉睡于山的心脏
或者比黄河更低更年迈的国度

砸破的，还有沉睡的良知
五千年文明的壁垒
一片陶瓦，耻于缸一样的质地
自豪于一个孩子的智慧
它破碎得没有一丝遗憾

15
六月，我没有责怪长江

站在长江口，眺望，迷雾茫茫
不知水之来源，也不知水的去向
端午近了，总有一些挂念留在额头
总有一些字句深藏在江水中央

我并不知一些字句可以组装成为一艘船
更不知一艘船可以满载星辉
在这个缺乏赞美的年代，江水总是滔滔
怒而不言

被气象颠覆的一艘船，倒出了我日夜挂念的水花
倒出了我日记里，那些慈爱的亲人
但我没有责怪一条异常静默的江水
它一定有满心的沧桑未曾向我吐露一言

我已不懂的如何形容一条水的苍白
它也显得苍老而无辜，它只是怀抱着
一条羊水，围绕在孩子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