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盯着镜子，长久地凝望
站在一个被凝望的地方
就像是在观察一个无法看见的物事
模模糊糊地
里面那个人越来越清晰
没有风，寂静像所有人都已死去发布
镜子里
那个已经被忘了的人
被我的凝视惊醒
猛地
身体的抽搐给我带来一阵巨大疼痛


二

我站在街角一动不动
却感到有什么在推我，不停地推我
有人经过我
有人在我身旁说笑
树影越来越长
太阳慢慢沉没
我还是一动不动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但
那东西还在
它正永无止歇地将我推向夜的深处



三

小时候
在我身上，藏着一张纸牌
它有一个小丑的模样
看见它我会笑
这绝不是一般的笑容



四

白房子里
男孩看着护士手上的针开始哭起来
护士指着我说
“刚才打针那个女孩一点都不怕，像没事儿似的，多勇敢！”
这算什么？我心说：爸爸的针比这个还粗，还疼


五

我死去，我也活着
在下雨
他们都打着伞，或者穿着雨衣
有的父母陪着上学
我混身淋湿了，我无所谓
有个男孩拉着我的手
我甩开他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另一种谎言
那天，我摔进坑里把膝盖磨破了
我偷偷倒了些爸爸的酒在伤口上
伤口起了泡泡
我无所谓
爸爸，请不要扇我的脸，会被老师问
鞭打我的背都无所谓
班主任叫我们捐款
“要知道，那些孩子每天只能吃两顿饭。”
我心里说：吃两有顿饭有什么不好？
什么都不能感动我
什么都不能！




六

今天，街上有一个传教士
他说：万能的上帝能拯救你，它知道你，了解你，只要你向它祈求
要么
他在撒谎
要么
他所说的那个上帝，在撒谎

黑暗中的人不需要解救，他惧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七

课堂上老师把本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连刘庭宇都不敢说话
     “昨天我叫你们把课堂练习本拿给家长签字，
       居然有人把自己不及格的那些练习单元全撕了！
       方晓艾！给我站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撕？”
我身体在打颤，紧闭着嘴，
同学齐刷刷的盯着我
      “谁会像你这样做？你说！” 
      “你说啊！哑巴了？！”
插在裤兜里的手忽然摸到了一张纸牌
片刻
我不再害怕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抬起头朝她走去
来到讲台前
轻描谈写地说了一句
“谁不会呢？”
将历史书丢在她面前，离开教室





八

“很不幸告诉你，你父亲因抢救无效死亡”
警察停顿片刻接着说
“他喝醉跌下楼的时候......”
“我想拉住他，但是......”
“是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唉，你这么小的年龄.....对不起，我都说了些什么”
他边说边把手帕递给我
在门口，一片寂静，我们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的左手和右手交叉起来
片刻又放开
他的头低了下来在看脚尖
楼下飘来了煮饭的香味
“我走了”他说，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
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两百元塞在我手里，走了
等他远去，我回到房间
拿出那张纸牌
紧紧地握在手里
那是一张恐惧的脸
当我把他从楼顶推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笑了
恐惧与狞笑曾在之前无数个夜晚出现
只是，那些时候
恐惧的那张脸是我的，狞笑的那张脸是他的


九

（接七倒数第二句）
是的，谁不会呢？
只要
轻轻撕掉那几页
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
只是撕多撕少
我轻轻撕掉了几页
撕掉了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
撕掉了母亲改嫁后也在我五岁时去了
撕掉了继父的存在和他的死亡
最后，我把名字也撕掉
而今，我的名字叫方晴
养着一只丧失听觉的金鱼
这只金鱼曾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围猎
它知道，只有不再去倾听
才能安度
每一个含混晦涩的夜晚
这样的夜晚，总有一个奇怪的人在屋子里翻牌
每一张纸牌里，都隐藏着独自的秘密
偶尔会翻到，一些不存在的时间和一个消失的女人
那时屋子
除了一张桌子外，还有
一面镜子，一面奇怪的镜子
照得太久
我
就变成
另外一个人
停止吧
我，不能再照下去了！





十

有一样东西一直把我往前推着
推了很远很远
推过了毕业、工作、恋爱
在我结婚的那一刻
我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仅仅是名字的改变
“你的老婆从来不打牌？”
“她啊，从来不打，下班就回家，很贤惠，喜欢做菜”
老公和朋友都这样评价我
十二日星期六，他和同事出去钓鱼了
洗完衣服我便坐在屋里
天空阴霾，像是就要下雨，又像是会出太阳
这些，那些，不确定的因素
把确定的物事弄得像个谎言站在你面前
而你却不得不紧紧握着它
怕它离去，更怕它变成他物
窗帘哗啦啦直响
反而让镜前的我更加安静
沉默中
有一样东西一直把我往前推着
直到镜子里那个人慢慢消解
溶化
只不过是光线的原因吧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一面镜子
或许它只是一个叫“回忆”的东西
谁知道呢
我摸着心爱的纸牌
笑了笑
起身，走到床边
把那些不确定的事物和同衣服折叠放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