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沙发

我准备拆掉它
的那日清晨
沙发里窝藏多年的老鼠
早已溜之大吉
我并不知道
挪走这个三人靠背沙发
所空出的空间
将与谁共享
可我已经在往下扒海绵了
像屠夫那样
手法还算娴熟
撕扯掉一块块风干的肉
裸露出木制框架
我们曾交换过生存的法则
在这些木条上
也使一块海绵失去弹性
我起身相迎或送你出门
微尘都会从屁股下升起
我呼吸过这些细微的闪光的尘埃
在黄昏的倾斜的光线里
而此刻
我靠近火炉
木条在炉膛里热烈地燃烧

2016.1.29


樱桃林

山下大片的樱桃林
黑压压的
在夏天
那里可能有野猪出没
我们边说
边往樱桃林里走
并不恐惧
黑压压的樱桃林
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茂盛的枝叶
可以遮住任何声响
比如有人喊了一声
救命
有人正和一头野猪搏斗
而我总在自言自语
舌头像叶片
颤抖着
说宽心话
或着祷告
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
打捞我的诅咒
使我口干舌燥
小樱桃
小樱桃
我的兄弟
把你比作少女的乳头
假如野猪真的出现
在这片樱桃林里
当我耗尽所有体力

2016.1.14


在磨坊

那老人
坐在他的麦子上
排队
但他并不着急
在粉尘飞扬的磨坊
他身怀挨饿的绝技
他的睫毛
双鬓
已经白透
巨大的滚轴间
飘扬着的
麦粒的魂
满是腥味
这魂儿
飞向
老人的耳朵
眼睛鼻孔嘴巴
那眼屎
那耳屎
那鼻屎
那牙垢和痰
他不停咳嗽
他一咳
附着在他身上的白
就往下掉一点

2016.1.16


白色公鸡

警觉而又戒备地
漫步在
阳光下的那只公鸡
是多余的
时不时的狠啄一口
自己影子的
那只公鸡
并不知道
腊月里，人们睡眠充足
因无所事事而虚弱不堪
它从阳光下
步入阴影
火红的鸡冠摇晃
人们也不再为一枚没有受精的鸡蛋
能不能孵出小鸡
而争论
下午四点一刻
我因长久地注视它洁白的羽毛而
再次眩晕

2016.1.21


生财有道

电视里
一头骡子产驹的过程
让人惊讶
这怎么可能呢
但事实摆在眼前
人们将一头骡驹
扯出母骡子的阴道
这些鲜嫩的骨肉
来到世上
唯一要做的
就是
堵人的臭嘴

2016.2.3


夜半书

炉膛里
煤块堪塌
水垢沉入壶底
长笛平息
该原凉的
都已原凉
抱拳
按压
十个指关节
释放掉
最后一把
多余的力量

2016.1.5


不会行走的雪人

我照着心目中
人的样子
堆出两个很丑的雪人
孩子们各自认领一个
这样一来
两块雪疙瘩
就变成了一对合法夫妻
膝下有子
母亲坐在窗前
就要做好一双新鞋
而在她眼里
这两块雪疙瘩
是一双儿女
可我忘记给雪人捏出四肢
所以他们无法紧握双手
无法在院子里肆意奔跑
所以他们只能静静的站着
冬天的阳光
切削雪人的面容
他们橘子皮做的眼睛
含着温暖的光亮

2016.1.21


想起一位不知名的长工

他一年四季都呆在塬上
负责抓地鼠
他的小桶里装着
拌了鼠药的五谷杂粮
他跪在果园下
给地鼠投毒的时候
多像个信徒在朝圣路上
磕着十万长头

2016.1.10


清晨速写

充电台灯的光线变暗
一本诗集
像一块白色金属
我的双手
被粘在第一百五十九页
儿子蹬了我一脚
因为
我在被窝里放了一个屁
公鸡叫了大概有三次
最后一次
声音拉得很长
它只为我家鸣叫

2016.1.14


零下8º

山阴的积雪很难再融化了
我们走在上面
并不怀疑天气预报
一双过时的皮靴
被雪水渗透
我们来回走动
脚趾舞蹈
我们设计着远方
准备来年开春出发
到那时
皮靴或许已经干透
毛孔收缩

2016.1.15


腊月，走在讨债的路上

我心里在打铁
同时准备好
六十滴唾沫星子和一百句讨债的
我反复练习着说辞
这一年，谁都不容易
交道    咱明年咱还得继续打
抬头不见低见
软磨硬泡或拍桌子的伎俩我都准备了一些
左手香烟右手紧攥票据
虽然快被捏成纸浆
但数目记得清楚
别装怂
你也别黄世仁给杨白老哭穷
说什么人死账不烂
你花天酒地瞎子也瞧得见
行情不好    是你的事
你赚了    也没补给谁一个子
老天爷不赏饭的年景
谁怪得了谁呢
总之钱也不多    能结就给结了
这三九寒天的    敲门打窗
不是啥好事
走在腊月的寒风里
我一锤一锤砸着自己的舌头
越砸越软
谁知丫的大门紧锁
我一口唾沫刚吐出来
还没落地就结成冰了

2016.1.26


烟灰缸里的果核

她丢来一颗苹果
要我掰成两瓣
而我
正被一个酒鬼纠缠
我用右手
接住那颗苹果
我的左手掬满呕吐物
她在翻一本过时的杂志
似乎忘了
我手上的苹果
在那个由我俩组成的傍晚

2016.1.2


驴之死

1
一头驴死了
从陡坡上滚下来
摔死的
惊心动魄
它四蹄朝天
瘦脊梁像刀背一样
割一块黄土
在它彻底死透后
驴头一歪
一株枯草
刺入它来不及合上的眼睛

2
还是那片陡坡
雨水汇聚下来
流经驴背砸出的大坑
人们在吃驴肉
天下美味
缺了一把盐
雨水把那个坑冲成了一道沟
一张驴皮值几个钱
过沟的人用驴骨头
搭起小桥
披着一张驴皮
去赶集了

2016.1.19


与尸共舞

加好友两年来
他总共说了
不到四句话：
我在清人，不用回
你也试试
不清不知道
一清吓一跳
随后便销声匿迹
隔段时间
又发来同样的消息
而且还告诉我
如何挖出一具具僵尸
并干掉他
可我总不忍一试
只好先下手为强
将他拉黑
至于如何处置我
随便他

2016.1.29


山阴的积雪

对面山顶着火了
当我在果园
直起腰身的
冬日午后
我说，快看啊
着火了
对面山顶
一道弧形火线
正围攻山阴的积雪

201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