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桥正街一号之系列 (组诗)

作者: 2016年02月09日22:31 浏览:225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地  屋

五步潮湿的梯坎下去
站在矮矬于地平面的木门前,那个黑呀
眼睛要往里盯一会,来人
才能勉强看清这地屋里模糊的陈设
一张老方桌和三条木凳哆嗦着靠立左边
右边呢,两个水桶围着大水缸在做渴的梦
我的婆婆向福元顶一头枯乱的白发
坐在缺了几根竹片的破躺椅上
用细竹篾儿刮着舌苔打发残年的暮色
而地窗外爬进来的一点微光
把一口悬挂在墙上的柏木棺材幽幽地打磨
最里面床上贴的那张“上甘岭”彩色宣传画
冲淡了隔块布帘也能钻出来的一股尿罐味
我儿时的快乐呢,可能要算那个夜晚关门时
意外挤死了5只没睁眼吱吱叫的小老鼠
和我妈妈给我生了一个叫“平”的妹妹
至于悲伤的事,就是父亲叫我跪在地上反省
一直反省到趴在地上压着委屈睡着了
而且居然,还做了一个
河水枯了我去捡鱼干烤着吃的美梦


          乔家大姐

一副塑料架的眼镜
宣示了她在这条贫民街至高的学历
隔壁的乔家大姐趾高气扬,蔑视街坊的一切
河风常携带着她的高谈阔论让家喻户晓
确实,太平桥正街一号还没有出个高中生
尽管乔家与街坊一样喝着菜稀饭
但口气明显比天大
而一场突来的政治风暴,顺理成章
把她推上了街道红卫兵头头那人神敬畏的高位
所向披靡,青石板的老街上
到处都回响着她尖利而高调的喊叫
太平桥正街不安宁了。那些她眼中的牛鬼蛇神
个个恨无藏身之处,只得灰头土脸承受
游街、批斗、戴高帽、贴大字报
乔家一夜间成了中南海,革命斗争的中心
就连我妈也没逃出她泄私愤的复仇名单
除戴高帽游街这必修课外,另加一个
边敲锣边喊“打倒逃亡地主某某某”的节目
此事出格得她母亲也看不下去却不敢吭声
只有她父亲悄悄皱着眉头
忧心家里那有女无儿的传宗一事
后来,不知怎地
这一切就慢慢偃旗息鼓了
再后来乔家终于生了儿子,排行老六
再再后来我们搬离太平桥正街
听人说乔老六下河洗澡淹死在水里
而乔家大姐,又听人说
远嫁北碚去过平淡妇人的日子了
 

                老酒罐

河边走来的风,轻轻一推
像珊瑚坝上的野茅草,你摇晃起来
沾满污垢的手仍高举着空酒
黑白杂生的胡茬挂满酒气
脚步趔趄。然后
烂泥似地蜷睡在马路边的水沟旁
一个收扫垃圾的胡子老头
 无儿无女无老婆,身上的破大衣
永远脏兮兮地泛着油光
我不知晓
老酒罐(跟着大人喊)
你这人心里有多少苦水
拿去酿瓶中的酒,不停地喝没完的醉
醉死街头
是不是你可怜生命的结局
我童稚的泪滴被睫毛挂住了……


             说书人

上台前换一袭老蓝长杉
好像是说书人约定的套路
在那个大跃进年代
衣裤空前的蓝。那醒木
往台桌一拍,啪地一声
震得喧嚣暗沉的老茶馆瞬间哑堂
连梁上窝巢里的燕子也停止了吵闹
这河街上的茶馆
是我儿时晚饭后常去的地方
在清凉的河风里,眼睛
拼命挤过大人们头肩里的缝隙
站在高高的门槛上
伸长细脖,屛息地盯着说书人
让空虚的小耳朵灌满色彩斑斓的
各种好听的故事
古代的、现代的、神仙的、妖怪的……
散场。说书人匆匆离开时
我不舍地尾随他,穿过老街爬上马路
童心疯长着崇拜——
他肚子里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书虫子
随便放只出来就是一箩故事
……


              李爷爷

贫洗如水的太平桥正街
二楼李爷爷的笑声要算最富有了
下巴上那撮可爱的山羊胡子
经常被他仰天的哈哈震得颠颠的
儿时的我们,最喜欢他唱的川剧腔调
那高亢的呼唱和诙谐的说词
把一群饥饿的小肚皮很快填饱
即使在那个横扫一切的年月
他老婆被贴上“地主婆”标签
整日以泪洗面,他依旧地乐哈哈
他对老婆说,要感谢新社会
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半口
后来,李婆婆走了的第二年
李爷爷也走了,日子刚好就是李婆婆走的日子
这事在太平桥老街被邻居们神传了很久


                   伯姨妈

伯姨妈,你曾是
我家雨季中的一把油纸伞
无亲无故,邻居而已
你却在我父亲走后大雨磅沱时
打开了那把善良的油纸伞
为我家遮风挡雨,撑出一块干爽地
让我的妹我的弟,在太平桥老街
你撑开的那把伞下慢慢成长

一辈子只知为别人撑开、撑开、撑开
从不收折,哪怕骨架被雨水压弯
收入微薄却广撒慈爱
没有儿女却儿孙满堂
伯姨妈
你那油纸伞遮过的娃太多、太多了
当你老去,白内障却遮住了你的光明
摸摸索索,你居然撑到了90高龄

今夜,我捧着笔尖流出的词句
真诚地奉献给你。伯姨妈
请原谅我少年时
无意的话语冲伤过你
请原谅我那些年忙于生计
在你走的时候没来送你
……

伯姨妈,伯姨妈
你曾是我家的
那把
撑开在大雨磅沱时
为我家
遮风挡雨的善良油纸伞
而,我们不过仅仅是邻居而已


                  补锅匠

“嗞”地一声欢叫,一股青烟升腾
眨眼间,铁锅的破洞没了
等红疤冷却后再慢慢打磨吧
太平桥的补锅匠
满脸胡茬,得意地叭着叶子烟
坐在矮凳上,欣赏这风箱灶边的作品
                  
褶皱里从未见过他的笑影
走起路来左手撑着左腿
右手按着屁股上那个
把裤子顶得老高的肉疙瘩
一扬一伏很有节奏,也很痛苦

听大人们偷偷说
他从遥远的湘西来,投靠在这亲戚家
当过毛子玩过刀。奇怪的是
在横扫牛鬼蛇神的年代
他居然毫发未损,继续做补锅的生计
像河边的风安静而自在

神神秘秘
有股往破锅按下铁水时的杀气
老街上,儿时的我们都惧他
即使看他补锅,也站得远远地
尽管心揣胆寒
我们还是喜欢看他补锅时
那烧铁水、拉风箱后
“嗞”地一声冒烟的技艺……


                  珊瑚坝

珊瑚坝,我童年的快乐天堂
从老街下去,溜一段斜坡
再穿越一片沙土菜地
我们就可以撒开脚板
纵情地跑向河边的珊瑚坝,因为
那里有风中摇曳的野甘蔗
那里有色彩斑斓的鹅卵石
那里有憨态可爱的小蝌蚪
那里有啪啪惊飞的野鸭子
那里有一蹦一跳的绿咋蜢
那里有快如闪电的草兔儿
                  
河风呼呼地喊,河水清凌凌地笑
隔壁家的花猪儿举着纸风筝
斜对面的鄢二娃拿着竹撮箕
三楼上的卫生娃揣着铁弹弓
街那边的九根毛流着鼻涕跟着撵
一群老街的孩子,一群长江边的娃
去涂鸦珊瑚坝早上的童画

风筝放起来了,小蝌蚪捞着了
站在岸边的水鸦雀没打着
惊慌地飞走了
鹅卵石被小脚板踩得吱吱的痛
小河沟敞开清亮的肚皮任我们捞
绿咋蜢捉住一大串,就地烤了吃
野甘蔗也狠狠地嚼了一地,甜润着渴

疯够了玩累了
我们才悄悄分散,溜回各自的家后
史官的笔下是这样记录的——
花猪儿屁股挨了几竹片
九根毛在大门口被罚了站
鄢二娃贼,躲在灶角装肚痛
卫生娃嘛,大些,遭了顿臭骂
而我呢,哈哈
有婆婆护着,被妈妈赦免了

哦——,珊瑚坝
那个曾是国民党飞机场的地方
那个曾枪毙过反革命的刑场
那个夏天洪水把它淹没至下巴的孤岛
一直,一直是我们儿时
最、爱、去、的、快乐天堂
……


             烧饼摊傻女

“把通期(东西)还给我”,一个傻女
 站在烧饼摊的破棚里,淌着鼻涕
 对摊外面的一个男孩哭着喊叫
                  
这烧饼摊离太平桥不远,就在菜场边
傻女是摊主的女儿,话不清脑还乱
但守摊补零钱不会错,奇怪

男孩扔下半截铅笔跑了
傻女心疼地擦了擦笔杆,咧开嘴笑
然后在案板上铺开一张破纸
嘿嘿地笑出了声。这笑声
居然很清脆、很灿烂
风儿赶紧把它镶在
一束窄着身子进去的阳光里


             朱老师

挟串书卷清风
您轻轻走进课堂
大脸蛋上柔美地眨着一双大眼睛
两根粗辫子睡在肩上
像那毛笔字的一撇一捺

我小学入学的第一个班主任
朱信碧老师
身上还泛着十八岁的青涩
师范一毕业
就面对几十双学子眼睛的渴望
您有些茫然有些惶恐
                  
一个同学上课睡觉
您让手中的粉笔
画着白色的弧线飞到他头上
睡惊醒,做迷糊环顾状
全班哄堂大笑
您也忍不住扑哧一声
那咯咯的开心在酒窝里漂亮地荡漾

某次课堂上,不知谁把您气哭了
抹着泪,您斜靠在黑板边
眼睛望着窗外
那神情好像在想远方的妈妈
忽然不知想起什么
您又扑哧一声,自己笑了
搞得小小的我们面面相觑,云遮雾罩
……

我启蒙入学的朱老师
您在哪里
您现在还好吗
您还记得南区公园旁的菜园坝小学
和一个瘦小的、说话就脸红
句子造得让您喜欢的我吗
此刻,我仿佛
又感觉到了您轻轻走进课堂时的
那串书卷的清风


        一个女人三个孩的家

太平桥老街的那栋旧木楼顶
河风,经常扒开窗户去窥视
一个女人三个孩子的家

简陋得除了一个“破”字,啥都没有
男人犯贪污去坐了牢房
留下,没有工作的女人和三个孩子

四个嘴张着,八只眼睛睁着
女人拼命到处打零工
还要承受社会对“劳改家属”的鄙夷

苍天悲悯了
给她送来一个能帮助她家的男人
远年的笑,终于回到这个家

街道的那些红卫兵们震怒了
一顶坏分子的帽子扣在女人头上
河风被表扬,笑容被泪水置换
                 
没多久
女人和她的三个孩子被驱逐到乡下
户口注销,流放僻壤

而这三个孩子中
有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
她的哥哥外号叫“罐大娘”……


            老街边的煤场

火车在上,老街在下
太平桥与火车站隔着一道斜斜的崖
老街无桥,却有一个巨大的露天煤场

轰隆拉来的煤露放在这里
然后,汽车又呼呼拉向远方
尘是黑的风是黑的,连月亮也是黑的

而日子依然快乐——
每天有煤灰扫,做成煤饼补贴家用
偶尔,站上煤山去放放风筝也是蛮好

煤场在老街边生活了很久,年年
看着长江涨看着长江退,看着我们慢慢成长
后来,太平桥老了它也老了。老得没了影


                   水   站

我们老街的尽头,有个自来水站
一个水龙头一只小木盒一把锈铁锁
还有一位管钥匙的老头
简单又权威地负责着几条街的水供应

大桶2分一挑,小桶1分一挑
每天早中晚供水三次
然后,铁将军一锁
老头便把双手一背:恕不伺候,吹河风去啰

这份清闲又有收入的工作
让老街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羡慕不已
当然也有让老头闹心的事,譬如
谁接的水超过了桶内用白漆画的线之类的

而我们,总爱爬在水站上方的消防池边
看水面的浮萍,水里游动的小虫和
倒映的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突地一声“大娃子,挑水”,刺穿老街

于是,大娃子擦擦鼻涕,溜了下去
我们也悻悻地跟着溜下池边
失意而又无奈地
做鸟儿散……


            黄幺妹

黄幺妹在太平桥老街是朵花
高挑的个,大大的眼,黑亮的发
但很少见她笑
我常常看她站在木楼上
呆视着空寂的远方,不说话
那大大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秘密
偶尔波光一闪,忧郁又惆怅……
我读不懂
只能偷偷地望


                李大汉

粗旷,豪气,嗜酒
是老街坊李大汉给我儿时的印象
整个夏天不穿衣服,赤着上身
吃饭少不了一杯五加皮
那吮酒时的嗞嗞声很是惬意

他和老婆住的房很大,底楼,黑梭梭的
绝大部分空间却让给了两头大肥猪
一张凉板搭的床脏乱不堪
倒是猪圈很干净,猪身亮白如月
这成了李大汉老两口向邻居炫耀的本钱

从小猪崽开始喂养
河边捡菜,豆腐车间淘豆渣
然后给猪洗澡……,整天乐此不疲
“妹,叫你乱拉屎”半夜几声竹片啪下去
就引来一阵尖利而慌乱的猪叫,响彻老街

腊月到了,李大汉请来杀猪匠
五加皮酒几大海碗,气宇轩昂
几乎半条街的邻居都跑来看
李大汉一脸得意,他老伴却悄悄抹泪
热气腾腾的刨猪汤人人一碗,好个英雄贴遍撒


                    小酒馆

这小酒馆不在太平桥
而在菜园坝小学下边的马路对面
老板身子壮实,满脸络耳胡
但胡子里总藏着几丝标志式的生意笑

酒馆苍蝇般小,就三张老式方桌
而简易玻璃罩里却摆满各种油亮亮的卤味
兔脑壳、鸭脖子、鹅翅膀、鸡脚爪……
经常勾得我们眼馋而口水直淌

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最爱兔脑壳
4分一个,既便宜又耐啃嚼
两个伙伴各出2分钱就合买一个
络耳胡笑一笑,帮着一刀分为两半
             
慢慢啃悠悠嚼
细细撕小心掏,吃完后
还恋恋不舍地舔着手指上的卤脂
那个香啊!真是荡气回肠、终生难忘

当然,后来才知道
这小酒馆里没有孔乙已
只有三三两两的苦力、纤夫、单身汉
嗜酒如命的老酒罐和叽叽喳喳的小学生


               放  滩

长江边长大的男孩子
没在江里放过滩的,都不好意思说

夏天一来,长江被烈日烤得
焦头烂额,脾气暴躁
江面猛然拉开宽阔的胸肌
浑黄的江水翻卷起恶浪,而滚滚浊流
挟裹着沿岸的泥土、树枝和残渣
汹涌澎湃,摧枯拉朽
惊得两岸失色、渔船胆颤
……

一群江边长大的男孩子,举着太阳
站在兜子背的岩石上,头顶衣裤
赤条条,稚嫩的肋骨钢蹦硬响
在大孩子的率领下,雄赳赳
像电影中赶赴战场的英雄
欢呼着扑进奔腾湍急的浪涛
……

放滩啦!顺水漂流,身轻如燕
天好高江好阔心好爽。只见——
岸上的景物疾速朝后闪退
漩涡一个接一个
浪花一朵连一朵
这股凹流往下拉那股凸流向上推
一排浪头打来,身如鱼儿沉下
一股激流涌起,又如江鸥跃出
……

哦,近了,近了
那被洪水淹得仅剩头顶的珊瑚坝
“快!往里游”大孩子大声叫
旋即,孩子们劈涛斩浪,拼命往里冲刺
江中心的珊瑚坝此时变成分流坝
一股水向外走,一股水往里走
曾听说,有人错搭上向外走的水
结果连尸魂都没找到
……

气踹嘘嘘爬上岸
就仰面躺在沙石上,沐浴胜利的阳光
让一种伟大去充满全身
然后,再晒晒被浪花吻湿的衣裤
慢慢往回走
离家近了,脚步才惶恐起来
那伟大,被记忆中大人的皮肉教训镇压
不知今天结局将怎样
……

哦,长江边长大的男孩子
没在江里放过滩,真不好意思说


          一个童年的碎片

岁月的老人
在失落了许多童年的珍贵后
也一同遗忘了某些伤痛

我在记忆之树腐朽的角落
重新掘出
一个个锈迹斑斑的屈辱

那洗衣的方块皂叫洋碱
那盛满油灯的叫洋油
那一划就蹦火花的叫洋火
那商店里卖的高级布料叫洋布
那钉牢木头或鞋底的钉子叫洋钉
那建房切砖用的原料叫洋灰
那两个轮子架着人在马路上跑的叫洋马儿
甚至
那铲煤渣用的铁铲也叫洋铲
还有洋磁碗、洋娃娃……

这些记忆的腐朽烙有家国的痛
撩开血淋淋伤口
不为展示历史的屈辱
而是记住那过去的赢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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