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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3  李继宗

李继宗

李继宗，回族，甘肃张家川县人。诗歌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芳草》、《山花》、《汉诗》等刊物，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年度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选》等选本，获甘肃省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奖，甘肃省第三届、第五届黄河文学奖等。著有诗集《场院周围》等。甘肃诗歌八骏之一。

你不来，我不敢老

其实我已经老了

我老得让门前的那棵小树替我掉叶子

我老得掉了一层土

又掉了一层土

看到这些土

我就知道，过去胸膛上给你预留的篝火快要熄灭了

手臂上给你预留的力量快要离开了

及至双眼，开始看什么都是缓慢的

飘忽不定的

其实我已经很老了

及至这后来的一小段时光

我只是继续让门前的那棵小树替我掉下最后一片叶子

世易时移处

我之所以说你不来，我不敢老去

是没人的时候

我非常渺茫地希望，你也在这么想

沿着一棵树的方向望去

沿着一棵树的方向望去，天蓝得触目惊心

蓝得不无道理，蓝得一棵树的心情

可能也很好，蓝得像呼唤

低语，甚而至于是叮咛

遗书，或者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像什么

沿着一棵树的方向望去，春光在明处

人在暗处，要不是天蓝得触目惊心

谁知道一棵树也有好心情

谁知道萌芽正在长，石头正在挪动

光景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过完春节

当我与童年时的玩伴少年时的同学李胡儿告别

我就要回到一所乡镇中学去教书

他就要回到胶东半岛上

一个叫沙家角的地方去经营自己的餐厅

平常我时不时就会梦见的一个人就要走了

我曾经梦见他对我瓮声瓮气地说话

有一次还往我身上撒尿

扔石头，我曾经梦见他切菜时切掉了自己的双手

与城管讲理时后脑勺上挨了一秤砣

我梦见他不会欺行霸市，但也买了股票

学会了阿谀奉承，见风使舵

用地沟油炒菜，拌黄瓜

我的梦有些出奇地纷乱，错杂和有始无终

但我明白，我给谁都不能说出我的梦

包括李胡儿本人，这就有些奇怪了

但我宁愿它奇怪，或者毋宁说我什么也没有梦见

东山之上

正月初九走了一批人，计有李胡儿

社棠，刘某，张氏，和准备去打下手的焦存

马振……他们边走边看手机微信

并把手上的烟头，弹进了路边深深的沟里

正月十六还要走一批人，现在是

正月初十，虽然待在庄上的日子已经不多

但是湾里洼里刮春风，春风上房揭瓦

过去常有的事，眼下变得不常有

想一想也没有多少意思

过完春节，一直到正月二十五，没走的人

计有上学前班的七个小女孩和三个

到镇上去上初中的男生……

以及他们的爷爷，奶奶，以及一个

曾经外出务工，现在截肢在家的中年男人

仿佛一种缠绵

我愉悦起来，身体里的草花开成了雏菊我也不知道

身体里的天空已经很高了

晚霞傍着南飞的大雁排成了一字型

无边落木覆盖了曲曲幽径和潺潺流水

猫儿草竖起了老旗帜，小火车钻进了大山洞

近处的果园里，有荡秋千的人，这些

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谁给我送来了岁月的蜜饯

大地的阶梯，让我终于看见了我的样子

像桂子将黄，像一股，刚刚歇息在沙滩上的潮水 

在长河上游

从这里起飞的鸟代表芦苇飞了

飞到很远，要落

就落在你经常听见鸟鸣的山梨树上

从这里捡起的石头像一个梦

把漂浮的梦，捧到手上凝视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

这里的猫儿草随风摇摆时像你对我说话

这里的落日，在时光的托盘上

和远山的怀抱里没有重量

这里的圆，不是圆满，也不是句号

这里有一道梁叫丹麻梁

我和你，很久很久以前坐在梁上许愿

周围是唧唧秋虫

是往昔，被秋虫用叫声

竖起来的，一朵朵草花的小地址

相拥

立秋了，给你说的却是，我已然梦见

我们隔着小区的道栏相拥，空出的地方

是为一只蟋蟀的鸣叫声准备的

也许你不信 

我已然梦见我们相拥的时候有微风吹过墙根草

阳光和流水轻弹着远处的山坡

发出嘟嘟嘟嘟的声音 

也许你不信，我已然梦见有这样的声音

在调试一只蟋蟀的歌喉

给它练嗓子，那时天高已然，云淡已然 

望断南飞雁已然，也许你不信，为了秋天的午后

星夜，我们听上去思乡怀旧

甚至落下一年来的泪水，一切都已然

梦境

白雾散开之处 

我想在石头上找到你曾经落过的泪

在独木桥上

看见你曾经的惶恐，在流水上

当然不可能在流水上

发现，与你的背影相似的一朵浪花

我在转身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

我似乎更愿意这样想着

在对面的石头旁停下来

我走得太慢了

除了独木桥

那边多了一条马路，别的什么都没有

吹散

梦里和孤帆远影对话，它什么都没有说

我说完我是你剩下的事情，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硌痛时跟岩石讲理

凭什么这么硬，请解释一下

比你硬的东西撞击你时

你突然发出的那一堆火花

有一次

我半夜听见整幢楼里响着的流水声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听见明亮的水滴

从某些总要开裂的管道里挣脱出来

把自己滴成有影响的空旷

在深深的夜里

就剩下没有提到风了，你看

它有自己的裂纹，中间夹着矮小的刺与呼声

特殊日子

在这样一个秋水长天的特殊日子

我宁可爱你是故作高深的

也不爱你是长吁短叹的

我宁可爱你是仿佛一种缠绵的

也不爱你一直是红颜的

我爱上你的皱纹新长出来

我爱上你的曾用名，叶脉就是根脉

我还要爱淋湿你的一场小雨

用不了多久，它就要变成雪

落在，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地方

诗脸谱栏目主持： 杨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