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敏

一个朋友作为诗人参加四川卫视《诗歌之王》，我去探班，在化妆间里，我见到了著名歌手柯以敏。当她发现我是《中国成语大会》的冠军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兴致勃勃地要跟我玩一个游戏：两人轮流用十二生肖的动物说成语，她从鼠开始，我用牛接上，一直说到狗和猪。没想到她储备了得，这一轮游戏我们配合得行云流水，皆大欢喜。她说她看完成语大会之后又在看诗词大会，觉得这些节目真是好看又好玩，看得她心里都痒痒的，想要上去施展一下拳脚了。

一个歌手怎么会有兴趣跟人接成语？这样的场景再早几年，大概很难想象。那时候，即便在中国著名学府的中文系，倘若一个人说话动辄出现成语、诗词，都会被周围人讥为酸文假醋。我们妖娆多态的传统文化，只能在图书馆生冷的书架上顾盼自雄，无从获得一双羽毛丰满的翅膀，飞入寻常百姓家。即便奋力飞临了人家的屋檐，也会被当作讨嫌的乌鸦，被人拿竹竿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年轻人学习传统文化，似乎并不是一件那么值得骄傲的事。

而近几年，随着央视热播《中国汉字听写大会》《中国成语大会》《中国诗词大会》，一向被轻歌曼舞和奇技淫巧所占据的电视屏幕，逐渐变得文风鼎盛古意盎然。很多即便出现在中文系学生考卷上也有些难度的汉字、成语、诗词，竟然让那么多普通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不能不说是无数怀揣文化梦想的电视人创造出来的一个奇迹。

东西再好，也须揄扬。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有了万众瞩目的比赛，才让佼佼者获得了无上荣光。如果不是奥运会、世界杯、世锦赛，你能想象一个人竟然可以因为跑得快、跳得高、会游泳，就驰名中外？你要跟一个唐朝人说这种事，打死他大概也不能够相信。唐朝倒是有耍猴耍得好，“一笑君王便着绯红”的。同理，现在的很多人，不知道唐朝的科举考试有一门专考写诗，当然也就无法理解，在唐朝，一个人会因为诗写得好而名满天下。

电视对青少年人生观价值观拥有强大的塑造功能，我小时候看才子佳人的电视剧，心驰神往，于是一路写诗，大学读了中文系，毕业后还进了《诗刊》。倘若当时电视播的是《奋斗》《蜗居》《北京爱情故事》，我的人生可能和现在大不一样。

从前，学习汉字、成语和诗词，是一项孤独的事业。学得再多，也仅能自娱。是屠龙之技，也是无用之用。而现在，央视的几个大会办起来之后，人们才恍然惊觉，知识也可以如此性感，文化也能输出榜样！这些节目的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会越来越彰明较著。

《中国成语大会》热播，是一场普通人的胜利。这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它的选手都是普通人，一是它的受益者也是普通人。作为一档选秀节目，它比拼的是成语，是古典文化知识，选手无明星，也无惊世美女，关注度原本是很难跟那些歌唱类的选秀节目相比的。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节目，却让朴实无华的普通人闪闪发光，让寻常人望而生畏的成语和古典文化知识被人们津津乐道。更重要的是，观众在看歌唱类的选秀节目时，只能采取一个单向度的仰望姿势，绝少会有参与的可能，偶像只能是偶像，只适合远距离的审美崇拜，甚至都无法对观众的人生产生任何感召力。而成语大会的选手们，却是观众触手可及的家常范儿，有心的观众只要肯下功夫，完全可以复制他们的学识，甚至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这是一场普通人愉悦普通人的盛会，也是一场普通人激励普通人的盛会。

在我夺冠后收到的微博私信中，有太多苦闷彷徨的少年人向我倾诉。多少年前的我，也曾和他们一样，窘迫于寒苦的出身，惨痛于低矮的身高或丑怪的面目。这种普通人的痛苦在我们社会是如此的俯拾即是。毕竟，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不可能天覆地载雨露均沾。如果我所获得的这一点点光亮，能让他们对自己的未来也生出几分美好的联想，于我将是莫大的幸福。

当文化节目和歌唱节目分别向纵深发展，两者也迎来了结合的契机。近期，四川卫视推出了《诗歌之王》，歌手竞演的同时，还引入了诗人赛诗机制，实际上是把一首歌的词曲和演唱都拿出来进行综合比拼，产生了很多委婉动人的曲目。

诗歌界对流行音乐界的作词水平向来是有微词的，词作者知识结构和文化格调的局促褊小，让我们的流行歌曲风格单一主题雷同文辞粗糙。而诗人空有一身雕章琢句的本领，却失于晦涩艰深，终与大众绝缘。在《诗歌之王》当中，诗人保持了原本的审美品位和语言魅力，又适当地考虑了歌词的特殊性，不再崖岸自高。评委阵容又是专业诗人和音乐人兼而有之，诗和音乐于是回到了《诗经》时代蜂缠蝶恋的美好情景。

这趟修长的旅程，拐过下一个弯，又会是什么景物劈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