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节前这几天，孙家的亡灵
都在那一小片长有两棵柏树的黄土下等待
期待纸钱，期待与活着的人说说话儿
顷诉黄土中灌满了黑夜和风雨的寂寞
尚未超度的，期待我们到神那里为他超度

两棵柏树已经50岁了，比我小不了几岁
与我一样，满脸皱纹，满目沧桑
柏树是父亲在爷爷入土的那年春天栽种的
本意是让它们代表我们，为爷爷和祖先守灵
这个忠诚的往昔时光守夜人
一年四季都在挥动手指，应付
这个地上满是风声、地下满是等待的世界

辛苦你们了，柏树兄弟！
每年回来，我都要先在心中默默问侯——
既是感谢，也是为了巩固兄弟般的情义
亦是为，等到某天我在此安息
相互有个好照应

列祖的墓穴南北向排列，与银河平行
最北端，是刚刚逝去的叔叔的住所
坟头上杂草纷披，像他年轻时一头不羁的乱发
往南依次是祖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
真的像一条来自于天空的河流
从无尽的南方，向淮北绵延而来
从唐宋元明清，向这个机器横行的时代绵延而来
而入海口正在向我这一辈人缓缓延伸
溯流南望，我看见一条野草般飘荡的血脉上
浮现出一张张风化了的面孔

柏树在三月的风中簌簌诉说
我走到哪里，它就跟着说到哪里
我知道，那是拉扯我长大的奶奶在说话
诉说她二十年来洞穴生活的潮湿和逼仄
每一次，隔着黄土，我都真切的听到奶奶对我说
孩子，你的头发又少了啊

作为爷爷大儿子的三个儿子
我们从城里揾食的职场驾着风而来
无论悲欣，都要把一年来
收割了多少阳光，被夜多少次收割
向列祖列宗逐一禀报
祈求与大地同在的列祖给予我们持续的力量
每年的这个议式，都成为
我们生命中祟高的、澎湃的部分

作为爷爷二儿子的三个儿子
每年此时，他们早已远走高飞
带着一双空荡的手
去肥沃的南方红土地里抠金币，直至
在自己干枯的影子里抠出湿漉漉的盐
把自己的心抠成碎玻璃
他们对老家黄土中的老家伙们心存怨怼

一棵大树上的两个枝桠，表面上
被深埋在黄土中的列祖一同托举
实际上，老大起得早些
祖先赐予他靠近太阳的地方
老二迟到，屈居于大树的阴面
一枝繁茂、鲜亮，另一枝羸弱、干涩
这一枝，从怀里取出火焰，点燃着一个春天的上午
让黑蝴蝶翩然升起，列祖列宗高高兴兴收到纸钱
那一枝，隔着地球上的一个气候带，奔命
把跌倒时磕碎的牙咽进肚里

柏树在银河隐身的地方沙沙作响
黄土之下的一声声叹息，在正午清亮的阳光中
弥漫，消散

                　　　　　
　　　　　　　　　　　　　　　 2016-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