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脸谱No.41 南歌:我的孤独主义
作者:宫池 2016年03月29日 13:46 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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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向您推介这些面孔和诗歌,因着见识审美的缘故 —
No.41 南歌

南歌
南歌,本名黄俊剑,1989年7月生于浙江丽水。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歌月刊》等刊物,现供职于某报社。
评价:
相对于他的同代人,南歌善于经营语言,老练的修辞增加了他的诗歌的成熟度。他的诗歌常常会使读者获得出人意外的修辞上的愉悦,不过,他的长处却不是修辞。显而易见,他的写作并没有停留于语言内部,相反,他的诗“稠密而又轻快”。稠密来自于修辞,轻快则自于他对修辞的超越。像“一只不懂礼貌的乌鸦/可能是善良的乌鸦”这样的诗句,我们可以从中获得某种对生活的启发,而不仅仅是词语的快感。讲究修辞而不至于凝重,这是南歌对诗歌轻盈品质的独到领会,更是对存在的深刻感知。这种“稠密而又轻快”的诗歌使他即使在飞翔中也保留着与大地的联系:“我飞着就像一场薄暮中的散步”。南歌的诗越过了初学者对修辞的迷恋和对情绪的依赖。那种大幅度的情绪,比如失落、狂喜、哀怨、急躁,在他的诗里没有存在的空间。由情绪宣泄而向生活本质的探寻,标志着一个诗人学徒期的完成,而我在南歌身上几乎看不到学徒期的痕迹。我没有见过南歌的早期诗作,不过,从现在的诗作来看,他的写作无疑已经进入了自觉,他会持续地向我们输送诗意,让我们一次次领受世界的陌生与熟悉。
——胡桑
从鸟的方向看
按照一只鸟的观点,我仅仅是被风吹落的
一颗微尘,一只在乱世直立行走的蚂蚁。
从人群中分离出来,花了二十年的时间。
会编造精巧的谎言,但不会唱一首动人的歌。
甚至连飞也不会,如此简单的体育运动。
我从来不能抓紧自己的头发,
离地三尺。由此可以得出结论:飞翔
并非普世价值。每天早起,不用
为寻找虫子而发愁,但必须担心自己
成为别人的虫子。而且,
我早就不住在树上了,天黑之前,
需要钻进一套集体公寓。会喝三两小酒,
筵席之上,许下了过多的诺言;
第二天醒来,脑袋还能敲出
几粒遥远的火星。一只鸟擦过我的玻璃窗,
它抖动翅膀,近乎炫耀:从鸟的方向看,
我的每一天都值得深深哀悼。
屈子一席谈
我们今天的谈论,将被某只耳朵偷听。
也许十年,也许两千年,那尖尖的
附在纸面上的听力。一个时辰前,
我还是两株兰花的主人,我记得江边
郁结不散的香气。年轻时,
我也曾为一个国家的迟钝而愤怒,在夜晚
撰写过痛苦的标语。但现在,我只是
一个被政见反复修改的病句,从一首诗中
拆卸下来。不过,除了美酒,我又能抱怨什么呢?
我热爱的楚国,是另一个楚国,
与他们谈论的相异。甚至,我与大王
也从未在同一个语境里辩论。
太令人惊讶了,这一定是汉语出了问题。
不不,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在逃避什么。
山川草木早已在我胸中茂盛生长,吐纳云气,
在我有幸写下的诗中,已被我爱过无数遍。
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泪水要求我痛哭。
好了,天色正宜,请渡我到江心,
让我实践一会儿孤独主义。
读书记
进京的八股文简直有些长甚至有些软
国家正在施工,我们几乎滑倒
古人的舌尖藏着蜜,但嘴巴贴了封条
现在需要的是我们年轻一点儿的针尖
噢,与传统的野合就发生在纸上
和自己搏斗,灵与肉辩论出新意
下午已经汗流浃背。经典就是结在背部的
细盐,抽一份教条的糕点,一寸苦,一寸甜
背诵给我当圣人的信心,也给我当无赖的勇气。
我已经可以把影子临摹得像一个人;
我可以凭空造出一个正人君子,只要你需要。
我确信,汉字说出了古人部分的狡黠
玩笑被不小心当作真理,被颂扬,被镌刻。
名声这么久远,深入顽石三分;圣人已难以辟谣。
“教诲是危险的”,只有少部分人
深明此理:他们思考,但几乎不写作
只留微量笔记书于竹简
深夜把玩一番,清晨送入火炉。
家庭
我,变成了我们。
我们围着这只木桌吃饭,几个小菜,
升起一朵朵云。我们吃完了碗中的粮食,
不剩一颗米粒,也没有
多说一句话。父亲,我是饱含着爱
与孤独,来完成这套动作。你认为
我想着这些,而我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些。
母亲对我说:“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你也是
一个木头人。”事实上,我说了这些,
想说的却是另一些。作为小语种的
缙云话,传到我这一代,早已锈迹斑斑。
我情愿我是那截木头,无知无识,
简单而果断,在火中解决自己。
最后留下乌黑的炭块,痛苦也好,
幸福也罢,埋在更多的灰中,
不奢求额外的理解。
顽石之心
无论火车把我运往哪里,长沙南
金华西,我都是未曾开采的黄金。
祖国,你还没有消化我。二十多年
足以打造一件传世的青铜器,
足以把时光磨成一枚小月亮。
无论在山林、草莽、展览馆、你的客厅
无论你把我凿成哪一个恶鬼,或是菩萨
我都跳动一颗顽石之心。我来世间
不过是试一试这里人心的温度和硬度
我的铁心肠,我的金刚钻。
我服从温柔的线条
和许多石头一起,在阳光下静坐
吸收光,也反射光,偶尔渗出一点暖意。
还有什么能阻止我爱呢
我胸中有万物,心中有大悲喜。
独坐
一个人坐出两个人的呼吸,
几只鸟,在阳光的抚摸中振动羽翅。
在下午,世界不胖不瘦,享用的那份孤独
恰到好处。我不认识的几株植物
也不认识我。只有身后的小树,伸出
一条温暖的舌头。静下心来,就能听见
更多细小的悸动。比如那枝头抖动的一滴喜悦
从风中慢慢传递过来。甚至把我这颗枯萎之心
埋入这片泥土之中,也能马上
开出一朵淡黄色的香气。
这里是人类未曾到达的世界,那么缓慢
有自己陶醉的速率,在草丛中埋下
运输幸福的脉管。那些花,像开在时间之外
轻轻摇摆,不关心生死与凋零。
从人群中抹去的两个小时,我领受了
一份羞愧。暮色四合,催促我重新做一次人。
我起身,木叶翻飞,光影涌动
小径早已不是来时的小径。
乌鸦
我在山道上
碰见她大叫,像丢了什么
小小的黑云,在天上
抓紧自己的裙子
原谅一只头顶的乌鸦
允许她抒情
疯子一样大叫
一只不懂礼貌的乌鸦
可能是善良的乌鸦
树
雨水的浸泡中逐渐肥大的
忧郁。村庄。还有
濒临灭绝的爱情。
在我体内,草疯狂地扩大地盘
我不想再走了。坐在一堆草的中间
掉光了叶子。
子虚镇
亲人们关好了傍晚的窗户,
小镇像一个玻璃瓶漂在水中。
三尺之外,风在哭,树在哭,
它们有各自的悲伤要流出来。
天空在头顶跺脚,白纸之上
我的热爱坚持着相反的写法。
诗脸谱栏目主持: 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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