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0 张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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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梗,男。湖北京山人,现居扬州。1980年代中后期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以诗歌为主,近期兼及随笔、文学评论的写作。作品散见国内各大报刊。有诗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海外。获《诗刊》2012年度诗歌奖、首届金迪诗歌奖铜奖。曾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
评价:
张作梗是当下汉语诗歌现场一位不容忽视的重要诗人,他有着自己独到的精神立场、诗学主张与惊人的艺术触角。他的诗歌文本智性、深邃、开阔,诗性结构及其情感反应立体、多维;他对生命意识、人文经纬的发掘与彰显极具奇崛的想象力;他有着卓尔不凡的掌控词语内部秘密的能力与异于常人的穿透事物的表层直达内核的本领;他前倾的、高瞻的视野与旺盛的创作力以及对诗歌理想的不懈追求,让我们深信他是一位真正意义的诗人。
——南鸥
流 星
流星的尺牍:简短。隽永
稍纵即逝
为此他要切割一块
蓝色 做镇石
他不喜欢用春风写眉批
尽管今夜的流星将在
翌日 成为一句
春天谨慎的
遁词
月光缠在藤上 廊柱下
他暗察天象
唉,谁能对出天空的下联——
多年后 又是谁
站在这相同的廊柱下
观看另一颗流星从天穹上
弯
曲
滴
落
死去的父亲不停返回
随时随地,他都会回来,
只不过是以另外的事物和方式。下雨天,他在
雨滴中回来了,台阶上有他苍凉的
咳嗽和蹒跚的身影。
瞑色四合时分他回来了——从灰暗的
树林和山坡上,他牵着早年失踪的那匹黑马,
朝没落的村庄走来——穿过麦秸垛,
他将马系在早已不在的后院。
冬天他戴着那顶泛着油光的皮帽子回来了;
袖着手,嘴里哈出白气,在
打霜的田地里转悠。——日上三竿,
上学的钟声敲响,他又在一缕灰白的炊烟中隐去。
而今,当我流落异乡,
他也追蹑而来了。
多么陌生的异乡啊,几乎像死亡遗留给世界的
空白一样陌生。——从未走出大山的他,
是如何穿越几个省份,凭借何样的导航仪,
找到了这繁华都市边缘的郊区?
是的,几乎我甫一落脚,他就回来了,
支开的饭桌上,总有他微醺的
话语和起身离开的空旷。
幽 黯
夏日。在白铁皮明晃晃的反光中,
预制板也有了弹性。
有时,风的移动比它的吹拂宽。
有时倒退到门后的是一根抵门的枝丫。
我握有一个真理的把柄,
但不会像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
如果不是太远,天堂早就人满为患了。
而活着多么偶然。
夏日。他们用啤酒朗诵诗歌,泡沫四溅。
树林像潮水退向天边。
出于本能,我的女友捂紧大海的裙裾。
我的女友晾衣服并不用晾衣杆,
而是直接挂在窗齿上。
有时为一首诗谱上曲并不会减少它的难堪。
有时,低头走过桥孔的是天上的月亮。
夏日。我看大地有一张苦皱的脸。
我看世界明晃晃的,像一块白铁皮。——
我是这白铁皮上的反光。
我倒退到世界的门后,
用这反光抵紧大地。
我的女友在幽黯处走动,无视这明晃晃的世界。
她有一扇紧闭的幽黯城门。
蚂蚁之歌
我们都是锅沿的蚂蚁。
我们小心翼翼在铁锅边沿行走,
有时觅得一粒剩饭,
有时绕行一圈,空手而归。
我们用身体感知铁锅的冷热,
以惊恐打探铁锅的深渊。
有时锅里的油溅起来,灼伤了我们的腿,
有时水漫出,将我们冲到灶台之外。
秸秆的气味、灰烬的气息、炊烟呛人的味道,
我们打小就熟悉。
我们打小就熟知土地上的一切,
疲累的农人总有一顿温馨的晚餐。
拖着比我们身体更漆黑的天光,
我们在铁锅边沿行走。
逼仄的路,一圈连着一圈,
锅台上的热菜被端走,送回来一摞空碗。
我们都是锅沿的蚂蚁,
或迟或早,都会掉进炽热的锅里。
这烹饪人间美味的深渊,我们觊觎了一生,
但届时已无福享用。
雨在喊我
又下雨了。
雨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法应答。我被另外一场梦囚禁,
四周是消音器般的肉体。——
梦将我与世界隔开。我听到的雨也许是梦在喊我。
然而,杂沓地,
跑过窗前梧桐叶上的雨点,
为何像光,像冷兵器,洞彻了我的肺腑?
雨仿佛在喊我的名字。
我换一个姿势也无法应答。——梦在我的体内掘井,
我的呼吸是井口。
黑咕隆咚地,我的身体愈来愈成为一口
向外翻卷的井,
但现实的雨水流不进去。
一场梦屏蔽了世界。雨在我的意识之外下着,
雨仿佛喊过我的名字。
似睡非醒之间,
一场雨来过,又走了。
此刻,世界寂静如
一滴悬垂在梧桐叶尖上的雨。
画 桥
我会走过那座桥吗?
——如果它是所有物事的终结者。
落日悬垂于桥下,
朝它内心走着。
苟活的人,用它标出时间消逝的部分吧。
我用两个心房盛装那桥:
一个实有的装下桥栏以及桥上幻灭的天空,
那虚构的一个,
用来装殓桥下流淌的石头。
慢慢,我积攒下一座桥。
——桥墩全用我内心的阴影浇铸而成。
斜拉的桥面,有我不同时期交错、
滑跌的身影。——
那身影记录着桥的磨损和它挥发的承受力。
然而我积攒一座桥,
并非备来时通往彼岸所需。——
苟活的肉体,时时需要苦渡。
一个被终结的人,需要两个桥头,
来平衡并连接起它身首
异处的灵魂。
仲夏夜:葡萄园听曲
葡萄从内部破裂。
它的表面,星辰如常飞翔。
不是吗?门廊通向手风琴的入口;
琴曲有如葡萄藤,
通往葡萄。——
肿胀以至从内心炸裂。
但外部完好无损,
可以在其上写一首赞美诗。
可以告慰某人:
葡萄止于诉说,从内部破裂,
依旧是葡萄之味。
不是吗?——灯火自嘴唇上拿走,
琴曲撑起星空的葡萄架,
手风琴开始演奏葡萄籽。
我试着从听觉中吐出一粒,
但不是葡萄籽,也不是葡萄,
是一颗流星。
混乱之歌
我继续纠缠并混迹于混乱里,
像一只纺锤。
我看不到秩序之门。
到处都是线条。线条。线条做成的早餐和礼节。
书本。知识。智慧。历史……
我看见它们在纺锤上纠缠、弹跳,
尔后被纺成线,
绕在思维的纺车上。
“一个人也许会死去但时光是遗腹子。”
我被混乱裹挟终至成为混乱的一部分,
舌头缠满语言的线条。
我是正在发生的某个事件的
环节和借口,但总是被无数拐点瓦解。——
“火车从八个方向开来。”
我看不见秩序之门。
到处都是反季节蔬菜,反方向行走之人。
我拆卸待迁的窗户,倒出窗缝里积存的风霜、
虫吟和光线,——
一个纺锤敲打着我,
那是记忆里混乱的落日。
自我交谈
——“生当斯世,美好的东西日渐稀少。”
“仰望夜空几乎成为一件奢侈之事。”
——“心灵不再是盛水的容器,而是沦为打水的竹篮。”
“爱被瓦解、迁徙、消解。一部分还俗为尘,
一部分为枯枝败叶所收养,
更多的漂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纸质的爱情,落拓为梳妆盒里的遗绪。”
“世界更近了,同时也更远了。”
——“然而关于雨,我们却有太多的修辞和方法论。
于是雨因为不堪人类思想之重而坠落。”
“光有偶像还不够,还需要罪愆来救赎。”
——“越年的花粉被制成药,来诊治患病之美。”
“美好的东西不多了,眼里总有挤不完的雾。”
灰色的风
……灰色的风。
它的吹拂是脏污的。
它朝时间的内心吹送消逝之物,
朝死亡吹送时间的沙子。
它吹着干净的尘世;
——把它的脏,它的破碎,它的
小数点后乱码的河山一并抛掷给万物。
水为之耸起浑浊的波浪。
时光的肺叶上,布满虫噬的斑点。
我也被这灰色的风吹着。
有时加入它脏污的呼吸,有时又大声咳出它。
走来的路途上,
随处都有我扔弃的毛发和诗稿。
它在玻璃缝中的鸣叫也是脏污的,
因之整幢筒子楼的表情一例都是水泥色。
那儿的人出楼戴着口罩,
回来像一个幽灵被楼道吸收。
我的脏污的土地,
被灰色的风来回吹着;
人世寂寥,万物如一条兀自
飘飞的空口袋。
诗脸谱栏目主持: 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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