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行（组诗）


1

可可西里

羊群朝荒原深处奔跑
穿过荒原的锁骨，穿过亮如白银的河道
在可可西里阔大的胸背上，奔跑

羊群在荒原上留下一蹄轻烟
原始召唤出的力令荒原耸动肩膀
可可西里为之颤抖

此时荒原的侧影越拉越长
生殖的穴地越离越近
明月在山峦高处，斜出一角


2

羚羊

族群迁徙后，有两只羚羊留了下来
一只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有天空无常的投影
一只再也不愿起来，青草吻住它发白的肋骨

雪山，也在远处暴出荒原的肋骨啊
生命向荒原献祭的，荒原也正向天空献祭
那只羚羊还在仰头，等待荒原爱的回应


3

在西宁

在西宁
一首诗使我失眠

似乎
晚霞还停留在落红的地方
河水的温度
也正被月光丈量

高原空阔而寂寞
只有风
抚摸过门窗



4

乌兰与天骏

落日西沉
牛羊东去

乌兰的女儿
赶着黄马
鞭子发出啪啪的声音

一个天骏的小伙
手抓羊肉
牙齿将羊筋扯得老长

他突然停下来
面对草原
唱出沧桑的歌

花儿讲述了他的故事
也讲述了他经过乌兰时
留下的心事

此刻
青海的湖水听懂了一切
在那里低低的回应

乌兰的女儿
垂下鞭子
在低低的回应



5

湟中

在浑浊浪花上汲养的城市
鲜黄的油菜地里含十万狮子的群吼
这余昏中的城是一匹饥渴的小马

是马背上拢好翅膀的秃鹰
是锐利的眼睛中闪出同样锐利的光
是喇嘛腰上的红绸挽上胳膊

余昏，抽刀人弃刀，在街上
摇铜色的经筒，姑娘甩过黑色的辫子
脸上凸出高原的霞云

当霞云飘向我，我飘向她
余昏，青海湖的躁动
引来远远的涛声


6

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
你的金子刻满藏奴的身影
那嵌进青稞地里的一裸金背
上面烙着鞭子的深痕

布达拉宫
你的天空如此辽阔
我的藏族兄弟如此稀疏
他们的眼泪在高原深处滴成圣湖

布达拉宫啊
你的奴隶用自己的尸首和着糯米，粘土
以及僧兵的刀斧，喇嘛的长袍
将你的白墙夯了一层又一层

我的布达拉宫啊
你的庙里供着高原所有文字
也藏着高原所有刑具，在那人皮
做成的唐卡上，至今还有一双无辜的眼睛




7

羊卓雍

岗底斯有多高
羊卓雍，你有多深

到底吸入多少天空的蓝
收下多少膝下的毡篷

看见多少日落的篝火
升起多少炊事的白烟

吸引多少纠纠耗牛
朝你丰茂的水草前进

又吸引多少嘶嘶骏马
沿你白色的裙边飞奔

它们是否留下蹄印
他们是否还有身影



8

脸

风痕再深
深不过颊上的数道皱纹

山影再深
深不过皱纹里深陷的壑影



9

水井巷

这里有黑茶长长的发酵之路
不信你闻，里面有梅山四月的雨水
五月的阳光，九月香开十里的长安桂

这里有羌人的后代
蘸着花儿将面一点点揉细
面条在锅里像两条追尾的鱼

这里有土族的女主人端出酥油茶
教我们把手指扣入茶里
把感恩之心，安进弹出去的茶滴


10

铁道工

找一个无风的地方坐下
如果还有阳光，简直太好了

现在，河南人把午饭摊开
有大饼，馒头，咸菜，还有罐头

从他们紫酱色的的脸上
分不出是不是土生土长的高原人

在格尔木，他和妻子相识
在不冻泉，羚羊成了证婚人

一生情感就这样都结成了路侧的盐晶
如果还有青春，那也是铁轨里最亮的一根

每次列车经过，他们微笑回头
神情，像看见儿女的父亲


11

朝圣者

念完佛咒，她把双膝跪在地上
臀腰之际的曲线如在引弓
然后，手贴着地面往前一伸
离弦的身体奔向信仰，像接取
又像把生死交还大地

还有很多去拉萨的人在路上
借雪光能看见远山匍匐的人影
他们用身体测出彼岸的距离
每次击掌，神明又近一分
每次伏首，我总担心
他们还会不会站起


12

军人

他们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傻傻的。
一一援藏党员

第一次通车，第一次进藏
昆仑山上的哨兵兴奋的挥手，呐喊
可我听不见，只看见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

在藏北草原上
一个晒太阳的士兵站起来，追着火车
耗牛停止饮草，藏民走出毡房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一火车的人

在援建地
我和一位连长去看望一位战士，三个月了
那里是一个人，一条狗，一个哨所
三天后到达时，人和狗在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
看我们像看一群路过的羚羊

连长朝他敬了一个礼
握住他的手说，同志，辛苦啦！
他愣一会，突然挺身，抬手
用颤微微的声音说
为人民服务


13

像

点一盏酥油灯
让灯细细摸过主席的像

让主席的眼睛
看见藏民鼻息升起的地方

如今不点酥油灯了
达旺每天骑着摩托去拉萨

旧的主席像却一直未换
裱了一层又一层

爷爷走了一天的路揣回来
至死都不让换

那天有最好的阳光和云
高原把他捧在手心

我也从小看习惯了
觉得这个最亲

这个脸上
有酥油灯的烟尘


14

解放碑

唱吧！洗衣的歌
跳吧！自由的鹰，奔放的马

成熟的青稞属于粗糙的手
洁白的哈达属于砸毁梏栲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