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榕树有梦

父亲离去那天，树上有光
早上，我在树下理发
中午，奶奶带着我和弟弟
绕树走了三圈
我们都闭着眼
生怕会看见什么
走完就去摸树
错意时，我们踩到了
树的根，树的叶，树的影
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梦
我们都这样
走着，生活着


02：小溪的夜

她和村口的榕树一样高
有时看月亮，有时看自己
再把自己端平，端成一条线
她和村里的古井一样沉
有时看星空，有时看自己
再把自己挂起来
从春天到冬天
她一直在奔跑
选择正确的时辰与方向
静静地，指出白天黑夜的秘密
印记一块一块


03：钉魂

我在口袋里摸到一根钉
想起一个没有风的冬天
天很冷，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这样是很少见的
大人牵着小孩
小孩拉着一条狗
光着脚，围成一个圈
中间有一个老者和一个木箱
据说老者比村还老
木箱叫做棺
小孩说：他在吃钉
大人说：钉在吃他
狗只会叫
我摸了一下口袋
声音越来越多
距离越来越远


04：一张老床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看那张床
床是红色的，有好些年头了
爷爷睡过，走了
我在这里听爷爷讲过父亲
他是从这离开的
我跪在地上，面对着它
床是空的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床下有半张相片
起初以为是封信
我不敢去碰它
怕破碎的日子，更加破碎


05：我的病夜

整个夜里，他们都在剥花生
包括他们说出的话
还有我的呼吸
一节一节地剥
声音一节一节地断开
此刻，狗叫的声音最动听
我想起林间的萤火虫
想起我堆过的土块
想起一条小溪
我与弟弟看见了
过河的故乡
一只猫爬上了床头
喵了一声
夜，撤退了


06：阿狗

阿狗的名字是村里长辈取的
他从不喜欢这个名字
每天早上六点
他都会到那棵榕树下
对着村里那条唯一的狗
多看几眼，他仿佛知道
狗的眼睛里有许多秘密
狗也看他
看久了就叫了起来
他也跟着叫
叫累了，他就蹲着
低下头，伸出舌头
挖脚下的泥土，不停地挖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来叫他


07：奶奶的眼睛

奶奶告诉我
这几天，她的眼睛总在跳
跳了左眼，又跳右眼
看不清东西时就想亲人
我也在想亲人
那天，我陪她去做白内障手术
医生告诉我，她的眼睛是哭坏的
以后看到的事物都是亲人
奶奶年轻时做过结扎手术
所有的人都在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我们也在哭
抱在一起，像抱着所有的人


08：爷爷的牙

爷爷的牙很瘦
笑起来不那么整齐
每天都会从田里背个夕阳回家
累了就坐在地板上
给我们讲故事
讲着讲着，他牙就没了
有一回，村里做大戏
他看完大戏，就去背月亮
夜很冷，他的胃里有牙
后来，我读大学了
想起他讲过的故事
都是他的牙，都像他的牙
一样的瘦
那一年，他走了
我还在找他的牙


09：父亲的名字

从我记事起
父亲就没有了名字
我一直在喊，对着天空
对着土地，对着一座坟墓
喊到老树倒在沟里
野猪也回了家
我还在喊，一直想喊
黄昏没影了，炊烟沙哑了
喊不出他的名字
我就在村口等他
等他告诉我
二十八年了
我也没有了名字


10：母亲的鞋

我在数鞋子
从新厝数到老厝
好些年了，母亲只有一只鞋子
另外一只在门口，光着脚
有时，忘了母亲穿过的鞋
就数自己的鞋子
希望把母亲的日子也数进去
那年我五岁
最小的弟弟不用穿鞋
母亲走了
她的鞋子给了我
有好多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还在数，不敢穿


11：叫东东的妹妹

我每次叫了东东
就会忘了西西
东东很乖，带她去看海
她就把所有的船都送给我
那时的草并没有那么高
但已经会吃西西了
记不起是哪一天，东东也不见了
我拼命的叫
（不让其他人听见）
许多年后，那些船都变成了草
长得比我还要高
我每次从她身边经过
还假装着问：
“这是什么东东？”


12：吃人的村庄

我一直在逃，带着一些人
想要逃出那个烧掉的夜
河里的鱼游到树上
吃一些不肯回家的人
有烧焦的味道
饿虫从鸡鸭鹅的尸体爬出
想象很熟悉
吃完父亲的相片
再吃爷爷手中的烟
最后吃妹妹的发夹
吃完就吐出一些骨头
堆在路口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