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花开，我翻译
花丛是无人问津的书册，
风引一只蜜蜂来读：
春华和秋实的距离，
只有两对翅翼长。

从不沉溺一朵花，
我阅读的是所有的花开；
吸引我的，
总是另一朵花香跟下一次绽放。

不要迷恋我，
我是芳菲春天的翻译家：
你在我最深的甜蜜中，
我在你最远的背影里。
2.海浪花这道菜
昨天 夕阳
还没有下，晚风还不软
妻挽着篮子去海边
捡拾海浪花，一会儿 
就摘回满满一篮子

她发丝乱了，裙角湿了
我在给河流打一个清浅的长途
还以为房子面朝大海
而天边一把镰刀正割刈傍晚
看妻在阳台晾出花的伤

今天 妻拿海浪花
到水龙头下冲洗，说里面
有太多的咸味，用塑胶袋束紧
放进冰箱，说等外面
风淡些时
再拿出来炒了品尝

明天 如果海浪花
还能妖如蝉翼，就分一点
给孩子们 
听说，他们压根儿也没吃过
海浪花这道硬菜 

后天 我们
一起去海边，分羹
大浪卷起的千堆雪
3.一面山湖
假如天空睡了，
  大地还醒着；
假如大地睡了，
  山岗还醒着；
假如山岗睡了，
  树林还醒着；
假如树林睡了，
轻风还醒着；
假如轻风睡了，
  或者一面山湖泛着微光……
4.撑成一把伞
你轻轻地
走了，正如
我悄悄地
折叠这场雨以及撑过的伞

雨再起的时候
看千伞万伞，正如
我站在窗前
想念湖边的千荷万荷

天晴如火的日子
擎伞，如一盆仙人掌
让阳光坚硬的芒刺
针灸三万六千个毛孔

沉默，是下雨的季节
我不再打开这把伞
包扎一切的点滴和心事
静静地彳亍在街头雨巷

突然有一天，你偶尔
拨通我的电话
隔着千山万水，告诉我
雨大，女儿没有回家

我的心终于滂沱，悔恨
没送还你守望的一把伞
任你像一株六月的菡萏
在水中，剥离如脐带的藕肠

悄悄地我来了
张着伞在门外伫望
看你出水如莲的女儿
娇羞地在你的耳鬓厮磨

于是，我坠落在池塘里
顶着古老的油纸伞
埋在水里泥里
一节节结出百孔千疮
5.油菜花开
立春草长，
惊蛰虫鸣，
清明踏青，
油菜花开在远方。

人潮汹涌，
桑田变沧海，
风吹云低见楼宇，
田亩上生长了钢筋长城。

农耕时代不再，
植物的种子陨落，
撑起的天空写着两个字：
神话！
6.天空飞不出蝴蝶
如果月亮亮了，天空
空了，吴刚的利斧所向：
星星碎成满地的玻璃渣，
桂树总在下一秒愈合新伤。

如果豁免千山万水的枯萎，
沟壑不会比一条乳沟更难逾越；
而一棵树的森林与一个人的地球，
你的翅膀在机器鸟的天空沦陷。

从前的森林远河床宽，
你轻易抵达自然的心脏；
现在的春天不比你的翅膀长，
你飞不过长满高楼的岸。

一茬茬青春痘侵略脸，
慢慢进化为肉里的针，
后来才磨成心头的箭，
不停地射伤自己。

你愿意舞如蝴蝶，
我站不成一畦油菜花；
只能经过福尔马林的透明，
看你栩栩如生的样子。

其实我在风中走得远了，
于天气预报里等候你的消息：
你如果在雨林扇一次翅膀，
我将在傍晚收到一场风暴。
7.假如一滴水
一片海太近，
一条溪太远；
一滴水湮没在每场雨里。

假如一滴水活得像颗子弹：
从黄河从长江担水，
在每一棵草茎寄存，
在每一颗树芽养活。

母亲喂养的春风和父亲种出的稻麦，
老得像干瘪的乳房和如雪的鬓发；
如果村庄还长着古老的桑榆，
那秋水会在一只狗的眼睛里复活。

如果天亮，关心
每一掰玉米每一沓谷穗，还有
每一条铁轨的长度和温度；登记
每一个路口橡树和木棉的数目。

如果河流不再清澈，
连太阳都失了节操，
一滴水写出河床的墓志铭。
8.曾经有一条河流
曾经有一条河流在我面前，
我没有珍惜，
等到离了她的时候，
她变成我心头的一颗黑痣。

今年河滩的油菜花开过，
结成的菜籽早榨成油，
那些花上的蝴蝶哪儿去了？
我后悔曾经不把菜花当鲜花。

我在案头浇灌一盆兰草，
对你的容颜在图片中目睹鼻嗅，
于你的消息在电话里问候痴想：
但其实你已老得不复能见。

曾经有一条河流划在心头，
我愿做你中间尖棱的石头，
将你行将枯涸的眼泪，
分割成最原始的股份。
9. 路和鞋子
路是永远的鞋子，
一脚踩在地上，
一脚踏上云端；
长征诠释路的长度，
天边长出路的高度。

不做枝头的鸣蝉高叫，
匍匐中像只蛤蟆揣满向往；
有时风大逆转了方向，
退步躬身依然是向前。

路是唯一的路，
鞋是运动的鞋，
人立于天地，
只为找出一个我。
10. 你和我
风平浪静的日子
捧你在我的掌中
把飞鸟的歌声给你
把广袤的天空给你
于是才有了你瀑布的站立

呼唤暴风雨来得更猛
我用飞沫、利爪和铁锤
千百次地打击你
并把盐巴撒在你撕裂的伤口
于是才有了你坚硬的耸立

我松开残破的手掌
不购买卧票和头等舱
只给你独立或硬座
让你的青春豢养一头野马
奔向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