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随记（组诗）




 
那个最容易忘记的人
 

那个最容易忘记的人
是我的父亲。他的存在于我而言
好似只是一个称呼。这么多年
他从来不陪母亲上街
不逛商店，不自己做饭吃
很少拍照，全家福总缺一角
他喜欢抽烟，偶尔酗酒
不时赌钱，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多
父亲他声音大，说话自然唬人
他识字不多，村里头的知识分子
很多时候让他三分
唯一骄傲的是他儿女不是文盲
他在城市摸爬滚打多年
做了一个包工头，在有钱人手下
当一名线人，奔忙在城市
过马路时闯过红灯，出过车祸
吃过官司。伙同村里人
和城市人干过架，背脊上还有刀伤
骑着那破旧的电瓶车
一次次穿过生活的斑马线
他生活多年的城市，大多数角落
他熟悉得如自家门前
虽然他至今还不分不清城市的南北
他唯一值得信任的兄弟，是三叔
他们一起打过麻将，两人分一根烟
一起拼钱吃碗米线
为了一块钱，和那个奸诈的商贩
发生过口角之争
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别人的陈述
或是被称为话唠的三叔
或是从村里头叔辈口中得知
父亲在这个城市生活过


 
 
寻找未来
 

在诗人的情怀里
寻找未来，那文字堆垒的故事
包括谋杀、欺骗
还有一个时代黑色的眼睛
失业的年轻人
徘徊在冷眼与流言之间
罪恶在那个时代蔓延
诗人的烛台上布满了灰尘
他曾用雪花或是枯藤写下的
- -相信未来。种在了上个时代
我在他相信的未来里
寻找未来。"我始终相信未来"
是我在醉酒后胡话里
最振奋人心的一句
多年来，在诗人的情怀里
我始终还在寻找未来


 
 
等 车 

 
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等不同的车子，开往城里
或是乡下，从来就没有过统一
同样的天气，无雪
天阴隐住了昭通城昔日的明媚
穿行的车辆时快时慢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每一分种都在冷风中承受挤压的苦
我的魂魄一点点融进这孤独的城
陌生的面孔让我惧怕，无数次想告诉他们
此时我的身份，可一张口
那含在口里的话便被压碎，散落
荒芜的冬天，树叶子堆积
扫街的婆婆，轻轻提起扫帚
保留这自然的假山。风划过被隐藏了的暴力
这城市又暴乱起来
或风，或那潜伏在村落的狗
省耕湖畔被工地取而代之，脚手架花栏上
不再是白鹤的栖息地
那失足的工人，他上有老，下有小
孩子的母亲带着一家子
在工地门口讨个说法，投诉至今无果
路过环城东路，步行街陈列的KTV
此时停止营业，昨日疯狂的人
或许，在某处呼呼大睡。或许，揉着眼睛
正奔往下一次应酬
上车下车的乘客，年龄不等
孩子有父亲或母亲押送，明显前往学校
中年人除了孤独的几个
其他的枕着伴侣的手臂睡去
搀扶老年人的那个大胡子
我敢保证他不是暴乱分子
他弯腰时，散落的不是刀子
而是揣在怀里的几粒玉米种子
在他的骨子没有土匪的血性
却有着白面书生的虔诚与谦和


 
 
年关随记 
 

（一）

自村里人外出后
故乡的老屋
便在风雨里苟延残喘
它的宿命像极了故乡许多老人
适合搁浅在某处，比如山坳
对老屋三年一次翻新
是多年前年关的活计
空无一人后，残垣断壁上的刻字
那年关张贴的画报
一并随流水，随记忆渐行渐远
村子里头住进了新人
那个最年轻的女子
是隔壁邻居的儿媳妇
她膝下的孩子
明显学会了叫叔叔
曾经的孩子已长成大人
在变声期的苦闷后
被时代打上了新一代人的烙印
知道老屋是他们唯一的家时
他们曾为自己的宿命
不时在人前偶有微词
在他们言谈中我听出这个时代
以及这个村庄在逐渐苍老

 
（二）

对面山峦上的树枝
一堆堆挤在涯壁
风过时，能听到枝桠上的碎语
那犹如巨龙的车路
穿上铁裳，被寒气装裹
儿时的炮火声还响于耳际
乱窜的石块曾打落过飞鸟
也一定打落过童年的记忆
在院子里晒稻谷
是母亲年关时的农活
年终收成装在屋檐，省了年画
壁画里装上父亲皱纹下的笑容
回暖的季节里明显有年味
年画上人物像
偶尔张牙舞爪，不时慈眉善目
始终猜不出神明的模样
那个醉酒的伯父
谈起祖上的事儿，喋喋不休
即使他早已吐字不清
但他还要为家族挣回颜面
父亲默而不语
在烟筒的沸腾声里寻找命运的归宿
他与同村许多叔伯一样
在命运的旅途中搁浅
一去便已四十多年
 

（ 三 ）

星空布满细碎棋子
运作星斗的
是村里头出名的术士
每一次预言
都是在酩酊大醉之后
他不时伸出的舌头
一次次被咒语压回去
吐字不清是他咒语的特点
很多次我在地上祈祷
祈求神明原谅
祈求饿死鬼回到墓穴安生
这样的忏悔，在年关
在每次祭祀之际
都会重来一次。那些年是牲畜
今年年关我变成替代品
或是替牛羊受刑
或是真的为自己祈福
赌酒的在醉酒后，赌钱的在输钱后
猜拳取乐的达垂暮之年
年满花甲，他们早已知天命
多活一天都是恩赐
他们在年关时，时常面颊绯红
常在喝醉后追忆一生
包括荒芜的青春，灰色的爱恋
以及苍茫的生命
 


 
冷 似 铁 
 

夜又安静下来
车子划过，余音响了一会儿
说话人走远
脚步声又逐渐陷入绝迹
陌生的乡音
我无法辨别，云南、四川、上海......
但绝不是少数民族语言
偶尔我还能听清谈话内容
好似与诗歌有关
好似在谈论生死轮回
那个中年长者
酒后的言谈好似我相识的故人
他病逝于一场工业事故后
如今坟墓头的蔓草
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胡茬相似
凌乱不曾认真打理过
那个温酒的少年
一看涉世未深，蹑手蹑脚
谈起那些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
围炉而作的年轻人
一个个好似木头
故作深沉。这夜冷似铁
 
 


祭 奠 


为自己举行一场葬礼
无需三亲六戚，无需挽联白烛
去繁从简。在墓坑里
把自己点燃，包括青春的热情
放飞一对白鸽，把预言留下
为青春举行一场葬礼
掏空记忆，把凌乱的生活理顺
爱情、事业与名利，把他们留下
祭奠终将结束的青春
为那呻吟的湖泊举行一场葬礼
多年来唯一能给我慰藉的
除了这湖泊，以及湖泊的白鹭
我找不到深情的归宿
也为生活举行一场葬礼
欺骗与偷盗，出轨与乱伦......
把它们一一焚烧
让空无的青春更加空无
为自己嫉妒心作怪下的欺骗忏悔
拯救泯灭的善意
拯救一次惊失在河滩的魂
 
 


父 亲 
 

父亲年近半百，一身乡村土气
不做作，偶尔提高声音分贝
在娱乐场所，说几句笑话
头发微白，今年的霜显得重了些
一挪挪堆在他额头与鬓角
一双夏季的西式凉鞋他穿了多年
那划破了的棉衣，被母亲补好
今年还能继续防冷避寒
而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缺胳膊少腿
连专业修理工也束手无策
一句"算了吧"回绝父亲。父亲不识字
在城市寄居多年，至今还无法分清南城北城
把交警当兄弟，与农工共谋生计
路过乞讨者的身边，他掏空了包
父亲多抽烟，偶尔喝酒
醉了从不多说话。在醉酒后
他也不在孩子面前哭诉生活的苦
为了妹妹上学，他与三叔
四处托人找关系，最后负债累累
说笑时，还偶尔提起
一个匿名电话，骗走了他两年的收入
"娃儿没事，就好。"我正准备高考
一转眼，便又是三年
父亲提前借用了二十年的光阴
如今又学着老年人步履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