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骨架刺痛我的目光


父亲剥落最后一件衣服
露出一副骨架
刺痛了我的目光

和父亲睡在一起
我们头挨头，肩靠肩
他时而喘着粗气
时而气若游丝

喘粗气时，他的骨节在响
梦在翻飞
分明在吆喝土地
气若游丝时
我慌忙起身
用手触摸他的额头
他的鼻息
得知这副骨架还在运转
这堆灰烬还在燃烧
我悬着的心，才安然下来


蚂  蚁


父亲来到解放碑
拄着竹杖登上碑座
环顾四周滚滚人流
他赞叹
那是一群蚂蚁

父亲刚从人流中走出
他不知道自己
其实也是一只蚂蚁


鸭  子


父亲站在立交桥上
望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惊呼
鸭子，鸭子

我想，父亲把弯来拐去的道路
当成了故乡那条河流
把车子当成了鸭子
他成了赶鸭人


坐吃山空


站在解放碑
看见黑压压的人群
父亲问我重庆有多大
我说很大很大
他又问我有多少人
我说有二千多万人
他摇摇头，好像不明白
我说比三十个酉阳的人数还多
他还是摇摇头，不明白
我又说，是家乡小溪路人数的四十万倍
比印盒田那丘万斤大田生产的谷粒还多
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这么多人每人每天吃半斤米
就要吃掉一座山
如果不注重生产
国家的粮食早晚要被
这些人群吃空


拐 杖


父亲拄着拐杖行走
爬坡上坎

拐杖成了他的随身之物
支撑着他右边的天空
我牵着他的左手
如影蛇行

我不敢想象
我是不是他手头的一根拐杖
倘若一旦失手
他的天空会不会倾斜


201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