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作为文人中较为特殊的人群,历来受到世人的关注。一说到诗人性格,有人会想到风度翩翩、气质不凡,有人会想到疏慵放浪、不修边幅,有人会想到恃才傲物、狂放不羁,当然还会有人想到热情奔放、浪漫多情,想到风流倜傥、特立独行,以及游山玩水、闲情逸致、不慕荣利、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率真、清刚,却很少有人想到。

　　率真,清刚,就是不说假话不留情面,甚至不计利害与安危,是更应看重的诗人性格。以下略举几例,看看有些诗人的这一面。

　　王安石给人写墓志,因此人平常不读书,而有“不常读书”语。有人提醒说,人家是状元,你这样写是不是有点那个。王安石为照顾逝者面子,就将“不常读书”改作“不常视书”,不读书的事还是要写入。虽稍委婉,但所记是不容不实的。状元还是读书的,不读书哪能中状元,只是碰上了读书太多的王安石,所以觉得此人不常读书。应人之请而作墓志,是最容易说好话的,所以古来有“谀墓”之说,而这位拗相公却是如此当真,不容有半点不实之辞。

　　陆游为其师曾几作墓志,记入了文清公生前力主褫夺奸臣张邦昌家人赐钱之事,曾几的家人大概是怕“得罪”人或觉得有失“厚道”,刻碑时将那几句话删去了。陆放翁很不满意,许久以后还有“至今以为恨”的话。

　　以上是为人写墓志,还有的诗人对王公大臣乃至皇帝也同样清刚。

　　孟浩然名句“不才明主弃”,是当面对皇上发牢骚,所以唐玄宗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宋诗人李渎,住中条山下,以泉石吟咏自乐。真宗汾阴祀后土时诏他来见,他有表称谢:“十行温诏,初闻丹凤衔来；一片闲心,已被白云留住。”等于告皇上说:我不去。皇上也拿他没办法。

　　清代有位诗人洪素人,在京为官时,某相国问他,听说你向人说我“刚愎自用”,有这事吗?洪答道:然。相国很生气,责问:你是我的门生,竟然说我的坏话!洪说:“老师只有一‘愎’字,何曾有‘刚’字?门生因师生故,妄加一‘刚’字耳!”气得老相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论是业师,还是会试时的座师,洪某总归与相国有师生之谊。这要在如今,可真是最宝贵不过的“关系”了,谁想这位洪诗人,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巴结、讨好,还敢当面奚落。

　　当代大诗人陈三立,风骨亦嶔奇可敬。东北王张作霖生日,其部下奉万金为酬请陈三立为作寿序,陈三立辞而不写。奉办者请人致意,说愿意再加酬金,陈三立更是不肯答应。张作霖听说后,很不高兴,张家人深以此为憾。张作霖死后,张学良以二万金求陈三立为其父作墓志,陈三立仍拒而不写。难怪其子陈寅恪亦骨气凛然可敬,当年康生曾欲拜访,也闭门不见。观今日众多文人趋炎附势巴结权贵、昧良心为贪官写拍马屁文字,全无人格与尊严,哪还懂何物为清刚!

　　不过现今社会,率真清刚的诗人也还是有的,这里举所知二轶事,以开读者眼界。十多年前,中华诗词学会会长托人传话给中镇诗社一诗人,希望于某事能予通融,可安排其为副会长。临近换届,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副会长位置,但该诗人不假思索答复曰:不可,理之曲直不容含糊!还有一位诗人,他们省有关组织为一副省级领导举办诗作座谈会,事先发函邀请,会议前一天又面请,他决意不参加。组织者说:××长和你是同乡,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吗?他还是那两个字:不去。有人不解,事后问起,他说:此同乡诗太差,尚不谙平仄。到会定被要求发言,我说的彼等不爱听,彼等想听的我又不能说,如何去得?细想来,这二位诗人的性格,颇令人爱,多么盼望再有几位这样的诗人!

　　率真、清刚的诗人性格,虽然有时会使某些人不快甚至难堪,但谁也不会说不好。并且,诗是最需真实和真情的文学样式,也需要诗人具有这种性格,所谓诗如其人。可惜的是,率真、清刚的诗人,如今真如凤毛麟角,越来越罕见,怕是往后就要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