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打我记事
就喊他哑巴。
全村人只有小孩喊他哑巴。

我十岁那年，1979年，
哑巴突然开口说话。

——他是大地主孔徳财的小儿子。
曾是镇中学教员。
曾是北京师范的高材生。


□老八路

饱受磨难的人
似乎都高寿。他今年
96岁，是一位老八路，
俺村的村宝。

我们听他讲故事，
阳光下，他身上的
一一处弹痕闪出红光。

村前的小清河变浑发臭。
村民们皮肤奇痒。
老八路暴跳如雷，
他骂了厂长的八辈祖宗，
摔碎了镇长的茶杯，
扇了县环保局局长二记
响亮的耳光。


□继光和尚

大庙拆了，他就搬到
河神小庙。一间房
吃饭、睡觉、打坐、念经，
但不撞钟。钟去炼钢铁了。

年事已高，村民劝他返乡，
他说，出家人四海为家。
他在镇养老院圆寂，葬在
花坛的银杏树下。秋天，
金黄的叶片，像歇语
轻轻地、簌簌地

落下来……


□老杨

只知道
老杨是外乡人，
小六十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在镇邮电局门口刻章为生，
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一双胖乎乎的手。
一副瓶底厚的眼镜。
一张能说动鸟落下、
石头开花的嘴。

大雪，老杨
死在小旅馆里。
被派出所埋葬在九公大桥下的
蚩尤塚旁。每年清明，只有
西梁庄的一个老寡妇去
烧纸钱，
低低哭两声。


□小娟

初三没上完
就跑到广东去了

每次回来，要么红宝马
要么玛莎拉蒂
（村里的大人都叮嘱自家的小孩不要去摸）
听说光油钱、过路费
来回就扔掉一万多

小娟家盖起来
三层高的洋楼，还出钱
给村里修了一条石板路
四条柏油路

过完春节，小娟又要带
附近村的几个青花瓷瓶一样的姑娘
回广东
我们光棍着的小青年
恨她恨的
牙根痒痒


□麻子二奶奶

朝阳的山坡
他挖一个小坑，她栽一颗薯秧
他是我二爷爷，她是我二奶奶
四世同堂，还未复婚

喇叭声声
马车拉来一位蒙面的新娘
任凭二爷如何哄，二奶奶
就是不摘蒙脸的红布
二爷猴急，噗地一声吹灭油灯

——二奶奶是麻子脸。虽然一脸
麻窝窝，但人贤惠肯干

黄河发大水
拉大车挣工分的年景
更显饥荒。二奶奶为了给
小叔留份口粮断然与二爷离婚
离婚不离家
只是稀粥窝头各吃各的
磕磕绊绊走过日子的沼泽

——这是一段蛤蟆屯的
历久弥新的笑谈
我记下来，怎么看——
这个传说，都像
病句之美

□电霸

屯里架电线杆
通电那几天真像过年
白哗哗的灯光照在三嫂子
白花花的的胸脯上。趴在
窗外的我看傻了眼
裤裆里小鸡鸡直挺挺
硬邦邦

先是电死一只羊——
一头牛，皮都烧黑了
看不见的电啊，难道是阎王派来的黑白无常
又锁走狗蛋和他奶奶的命
在县城工厂吊儿郎当混过几年
兄弟七个的郭七冒出头当上电工

洋码子乡亲们看不懂
电表跑了几度，全凭
郭七一张嘴
如鱼得水的郭七，一天
串86家门。被邻居皮五子
光屁股捉奸，被刘能
一榔头砸瘸了腿。领着谁谁家
的姑娘去县里流产
闹腾的纷纷扬扬
他的大号没人叫了
都叫他“电霸”——
十里八乡，一提
电霸，比支书的名头响亮

后来，农网改造
实行电脑打单收电费
电霸下岗。多少年屯里
人们吵架骂架的当口
还时不时吼出：
呸，你个电霸的姘头，电霸的种……


□二天爷爷

重提一段已经消逝的岁月
忧伤是难免的

玉皇大帝是大天爷爷
村支书王登财就是蛤蟆屯
的二天爷爷
矮矬子，大脑袋，刀子嘴
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二天爷爷偷偷带领几个乡亲
到邻县倒腾高粱豆子
被政敌民兵连长上报公社——
“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割掉”
敲锣打鼓
二天爷爷被戴上鱼篓子
五花大绑游街示众
臭鞋底、烂白菜帮砸向他
狗屎、牛粪汤子泼在他头上身上

小黑屋，二天爷爷
三天三夜没进水米
被民兵装进篰栏筐抬到
批斗会
（淳朴的乡亲宁愿顿顿喝稀糊，
饿肚皮，也绝不走
资产阶级道路）

蛤蟆屯的月亮越来越圆
乡亲们的小日子越来越红火
每每有人跟偏瘫的二天爷爷提起
那段陈年往事，他还是那句话：
——民以食为天！民义，大于
天啊


※篰栏筐：一种用藤条编的大筐。


□骡子

几只公羊争风吃醋的决斗
导致角断、眼瞎，流血事件频发
没日没夜的性侵
骚扰的羊群不得安宁
场长已忍无可忍

无需再忍
骡子来了。骡子十岁时骑驴
被发飙的驴踢成了骡子
他的腰间挎一个牛皮囊，上面
插着一排
锃明瓦亮、寒光闪闪的小叉小刀
十里八乡的骟活全归他管

公羊被死死按在地上
骡子一手撸住公羊肥硕的睾丸
一手操刀，划开公羊的阴囊
刹那间，两个血淋淋的肉蛋飞出
砸向我和围观的小伙伴
我们欢呼着哄抢
公羊拼命挣扎，咩——咩——咩……
凄惨地嚎叫，一声
紧似一声
回荡在打谷场上

每次迎面碰到骡子
我都不敢直视他凶巴巴的铃铛眼
怯生生地叫他叔，讨好他
双手捂住自己的小鸡鸡和蛋蛋
惟恐被他骟掉，生吞下去


□二闹

在街面，酒桌上
数道起阙里镇出去的能人
排头位的就是俺屯的二闹了
二闹，大号陈广玉
是我本家的爷爷辈。退休时
官至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乡亲们对大官二闹
意见颇多。二闹上推荐大学
是全屯人投票选出来的
毛票、粮票给他凑足学费
“二闹官越做越大，
是越来越忘本了”

当副县长时，亲戚朋友
求到他门上。吃顿饭
给撵了回来
到市里当建设局长，乡亲们请他特批
给屯里修条出山的路
他爹跪在他面前也没办成
二闹后来升到省城去，就很少
回屯了。乡亲们
对他更失望

二闹退休后，却回到蛤蟆屯住
没沾他一点光的
乡亲们对他很冷淡，街上
碰到待答不理的
“有权不用，
过期作废了吧”

去年，屯里建教学楼
二闹捐了十万块
是他的稿费和版权费——
他的长篇小说被改编成反腐题材
的电视剧，中央一套黄金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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