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腹便便的粗陶罐
偎在灶口
仿佛受了寒
腹内发出咕咕的叫声
腥红的火舌
从灶内逸出来
温柔地舔着罐腹
小媳妇把一缕柴草续进灶口
火苗暗了下去
黑烟猛然蹿出来
呛得小媳妇连连咳嗽
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委屈落进了茶罐
天老是下雨
晒干的青草有些返潮
灶口的火总是明明灭灭
浓烟多于火焰
 
陶罐内塞着茶叶 艾草 薄荷
还有生姜和花椒
一罐子的酸甜苦辣
煎煮着困顿的生活
前锅里煮着洋芋
大锅里蒸着油花
后锅里烧着洗脸水
小媳妇俯下身子吹火
腮帮鼓得像噙了一颗鸡蛋
噗的一声
火着了
灰尘却炸了窝
乱哄哄飞起来
虱子一样爬满小媳妇的头发
 
老公公在院中锐声咳嗽
声音空空的
像敲一面破锣
干瘪里透着威严
炕灰已经扒了
院子做过清扫
大缸里也挑满了清清的泉水
但饭还没有煮好
茶也没有熬滚
鸡儿狗儿猪儿也还没喂
婆婆已经抽足了旱烟
倚在被垛上
长烟秆咚咚咚敲打着炕沿
传递出不耐烦的心焦
小媳妇心下发紧
手一哆嗦
青石板茶罐盖掉落地上
碎成了两半
 
煎好的熬茶滗进两只龙碗
敬佛一样举案齐胸
高擎到公婆面前
一半是茶水
一半是草灰
还有小媳妇甜中带咸的眼泪
一齐熬煮成奇怪的颜色
红得过了头
有些紫中发乌
牛血一样醇酽
一痕苦涩从碗沿边溢出
满屋子弥满煎中药的气味
 
婆婆端起龙碗吮了一口
桃核般皱缩的脸
瞬间变得鲜活和生动
两片薄薄的嘴唇
咂动得如同捞出水的鱼尾
婆婆就爱喝这血水一样的浓茶
总说这样的茶喝起来 
很香  很冲  也很过瘾

公公也没有说话
眼望站在炕下的小媳妇
吮一口茶
捋一下弯弯曲曲的山羊胡须
满意浮在脸上
油光水亮

小媳妇瞟一眼公公
又瞅一眼婆婆
仿佛干了一杯滚烫的烈酒
一种难言的感动壅塞胸臆
好看的双眼皮关不住饱满的情绪
纷乱的泪珠像成熟的豆子
破荚而落
溅湿了脚上的黑条纹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