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4 郑小琼
郑小琼
郑小琼,女,1980年6月生,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有作品散于《人民文学》《诗刊》《独立》《活塞》等。迄今出版诗集《女工记》《黄麻岭》《郑小琼诗选》《纯种植物》《人行天桥》等十部,其中《女工记》被喻为“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部关于女性、劳动与资本的交响诗”,有作品译成德、英、法、日、韩、西班牙语、土耳其语等语种。
凉山童工
生活只会茫然 时代逐渐成为
盲人 十四岁小女孩要跟我们
在流水线上领引时代带来的疲惫
有时 她更想让自己返回四川乡下
砍柴 割草 摘野果子与野花
她瘦小的眼神浮出荒凉 我不知道
该用怎样的句子来表达 只知道
童工 或者像薄纸样的叹息
她的眼神总能将柔软的心击碎
为什么仅有的点点同情
也被流水线的机器辗碎
她慢半拍的动作常常换来
组长的咒骂 她的泪没有流下
在眼眶里转动 “我是大人了
不能流泪” 她一本正经地说
多么茫然啊 童年只剩下
追忆 她说起山中事物比如山坡
比如蔚蓝的海子 比如蛇 牛
也许生活就是要从茫然间找出一条路
返回到它的本身 有时她黝黑的脸
会对她的同伴露出鄙视的神色
她指着另一个比她更瘦弱的女孩说
“她比我还小 夜里要陪男人睡觉”
中年妓女
城中村低矮的瓦房 阴暗而潮湿的光线
肮脏而霉味的下水道 她们坐在门口
织毛衣 聊天 打量来去匆匆的男人
她们的眼影 胭脂掩饰不了她们的年龄
三十多岁或者更大 在混杂的城中村
她们谈论她们的皮肉生意与客人
三十块 二十块 偶尔会有一个客人
给五十块 她们谈论手中毛衣的
花纹与颜色 她们帮远在四川的
父母织几件 或者将织好的寄往
遥远的儿子 她们动作麻利
有时她们会谈论邻近被抓的同行
罚款四千 她们说每个月交了三百块
给知情人士 虽然这些所谓的保护费
是她们十桩普通生意 她们认为
算被鬼压了十次 虽然这鬼
庞大而虚无 她们有些失落
我想象她们现在的生活 过去的生活
以及未来的生活 就像她们手中的毛衣下
潜藏着一颗母亲的心 妻子的心以及
女儿的心 她们在黑暗中的叹息以及
掩上门后无奈的呻吟 在背后她们是
一群母亲 在门口织着毛衣 这些
中年妓女的眼神有如这个国家的面孔
如此模糊 令人集体费解
跪着的讨薪者
她们如同幽灵闪过 在车站
在机台 在工业区 在肮脏的出租房
她们薄薄的身体 像刀片 像白纸
像发丝 像空气 她们用手指切过
铁 胶片 塑胶……她们疲倦而麻木
幽灵一样的神色 她们被装进机台
工衣 流水线 她们鲜亮的眼神
青春的年龄 她们闪进由自己构成的
幽暗的潮流中 我无法再分辨她们
就像我站在她们之中无法分辨 剩下皮囊
肢体 动作 面目模糊 一张张
无辜的脸孔 她们被不停地组合 排列
构成电子厂的蚁穴 玩具厂的蜂窝 她们
笑着 站着 跑着 弯曲着 蜷缩着
她们被简化成为一双手指 大腿
她们成为被拧紧的螺丝 被切割的铁片
被压缩的塑料 被弯曲的铝线 被剪裁的布匹
她们失意的 得意的 疲惫的 幸福的
散乱的 无助的 孤独的……表情
她们来自村 屯 坳 组 她们聪明的
笨拙的 她们胆怯的 懦弱的……
如今 她们跪着 对面是高大明亮的玻璃门窗
黑色制服的保安 锃亮的车辆 绿色的年桔
金灿灿的厂名招牌在阳光下散发着光亮
她们跪在厂门口 举着一块硬纸牌
上面笨拙地写着“给我血汗钱”
她们四个毫无惧色地跪在工厂门口
她们周围是一群观众 数天前 她们是老乡
工友 朋友 或者上下工位的同事
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四个跪下的女工
她们目睹四个工友被保安拖走 她们目睹
一个女工的鞋子掉了 她们目睹另一个女工
挣扎时裤子破了 她们沉默地看着
下跪的四个女工被拖到远方 她们眼神里
没有悲伤 没有喜悦……她们目无表情地走进厂房
她们深深的不幸让我悲伤或者沮丧
胡志敏
这些年我沉浸于庞大的时代
感到虚弱而无力 让鲜活的生命
蒙上灰茫茫的否定与无知
她的死亡带着时代的创伤
连同三个为赔偿金争执的
兄弟与父母 无人在意的尸体
没有人悲伤 也没有人哭泣
剩下赔偿金冰凉的数字陪伴
胡志敏:二十三岁 死于醉酒
我对她还有如此清晰的记忆
曾经的同事 后来沦为酒店的
娼妓 单纯的微笑 高声谈论
阅世的经历 她跟我谈论她见到
太多的所谓人生的真相 站在
现实的门槛上 比如欲望与肉体
她从不羞涩地谈论她的职业
与人生规划 她老家有很多
年轻女性从事这项古老职业
比如新婚夫妻 或者姐妹 姑嫂
结伴而行 去南京 下广东……
在发廊 阴暗的房屋 她生得漂亮
在酒店 高档的地方 她脸上的
高兴……我们很少见面 我们拥有
同一个身份背景 终属于两个
世界的人 这个城市 这个时刻
两个因生活偶然相遇的人相聚又分开
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赶路
命运是否改变 “她死亡了!”
她的男同乡告诉我 然后跟我说
她死亡的场景 说她寄了多少钱回家
说她家的房子修得多好 她兄弟用她
肉体赚回来的钱 在小镇上买房开铺面
说她死了后 哥哥与弟弟连她的骨灰
也没带回家 不能埋在祖坟上
她是卖肉的 脏 会坏了家里的风水
周阳春
梦的世界里 她站在码头上
却没有船只 或者考试尚未完成
时间已到 更多时候是次品 空旷而荒凉
半夜山中 剩下孤独的她 无所依靠
她跟我说尖叫时梦的场景 灯光
照亮她尖叫过后的脸 放松而舒展
没有白天的沉默与紧张 在梦中
她遇到旷野 需要叫喊 她害怕
她叫喊……醒来 面对十二人
局促的宿舍 工友们莫名的诧异
她向她们表示歉意 她说她身体里
潜藏一个魔鬼 白天安静地蜷伏
夜晚跑出来折磨她 她身体还不习惯
电子厂每天十二小时的劳动 累
成为她唯一表达的词 流水线上
她的身体生硬而笨拙 关节在疼痛
剩下手指像机械一样重复 背部
腿部 腰部 她已无法控制 莫名的痛
像石头压着她的身体 她需要从身体
抽出一片旷野 让她叫喊 有一头野兽
从她的睡眠中跑出 这个十七岁的湖南女孩
尖叫像石头压抑着她 睡眠中
流动在血管深处的尖叫会迸发
打破整个宿舍 在她喘息与尖叫间
失眠的我感受到一个沉默的女工
身体饱含的压抑 她的尖叫穿越
这个局促的工业时代 像一声呐喊
也像在血管里涌动的被潜伏的物质
我们还在抱怨她的尖叫打破了我们的
美梦 她单纯的身体与茫然的眼里
她梦里的尖叫成为工业时代的身体里
缓慢的痛楚 正在积聚 迸发
旭容
人生在无意义中被虚妄出无数意义
面对死亡灰暗的失败 尽管这样
我依然对生命充满辉煌的敬意
是它 让我目睹尘世最奇妙的风景
我读这些女人的命运 或者我自己
工业蛀空的肉体与灵魂 我们
过早失去自身 被消解在现实中
剩下疾病 断指 伤口残存时代的记忆
我写下这些句子时 你苍白的面容
呈现身体的孱弱 头昏 心悸 呼吸如此
艰难 你慢慢适应工业时代
带来的病痛 胶水 苯……在血管纠结
可怕的不是肉体的疼痛 来自社会的疾病
无数与你相同命运的人 她们不知
病根 从别人的城市回到自己的乡村
饱受疾病的折磨 默默死去 成为无声的部分
工业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呈现虚荣的风景
社会还沉醉于无法诠释的繁荣 你拖着
衰弱的躯体 从工厂到职业病鉴定中心
到环保中心 到劳动部门 你忍受
社会与身体双层疾病的折磨 药片
在你的血管里流动 它暂时扼住疾病的咽喉
社会的疾病仍在继续溃烂下去 从一种病痛
到另外一种病痛 它们让你更清晰地
看清楚人生的真相 的确 这些令人愤怒的
病痛 真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但是你必须
找出身体的病根 我看到你孤独的眼神里
最真实的光亮 疼痛已经够多了 我们不能再
糊涂地疼痛 “多少人到死都得不到职业病的鉴定”
它比蜀道更难 我们都是来自蜀地 在曲折惊险的
山道间感受命运 从“不予受理”到“开胸验肺”
我充满着难以抑制的疼痛与愤怒……
无名者
我并不想描述她 她的面容
我无法说清楚 她只是一个
小小的隐喻 在四千多人的
工厂 几十个不同部门 她
与我互不认识 这又有什么
关系 我知道她的消息是她
死了 准确地说是让两条狗
咬死了 那两条狗我见过
黄黑色与灰白色 半人高的
纯种狼狗 像狼的眼睛盯着
来来往往的行人 它们半蹲在
老板的别墅门口 有时
会拴在厨房楼梯口 每次经过
看着它喘息 伸出舌头 露出
尖锐的牙齿 像两排尖刀
插在心间 我对它们充满恐惧
“我们工厂一个女工被
那两条狼狗咬死了”显然所有人
跟我一样 知道那两条狼狗
“陕西人 注塑女工”
“很漂亮 男朋友是
保安部的”“我们拉上
谢雪芬的老乡”“19岁
进工厂才半年”这些都是
有关你的信息 身高长相
我不知 尽管我努力地
想在这首诗中完整地描述
但所能表达也仅仅只有这些
在这个工厂拥挤的人群中
我无法清晰把你的面孔说出来
它必定像潮水一样来这里
又像潮水一样消逝了 什么
也不会留下 剩下忧伤与惶惑
有关你的一切 我只知道
工厂传闻 女性 陕西人 19岁
被老板养的狼狗咬死 工厂结论却是
死于心脏病 赔款若干
艳芬
不愿清楚 也不想去寻找
真相 将生活撕得血淋淋
将日子过得沉重而悲哀又有什么用
我总在想象痛苦 灰暗的词语
“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又能改变什么”
你如此对我说 我熟悉的一切却有
沉重的本身 我还有足够的耐心
对现实愤怒 或许某天我会跟你一样
感到厌倦 对世界没有热爱也没有愤怒
剩下活着本身 直到死亡将一切覆盖
这么多年 我们过得如此疲惫
小芳去了深圳出卖肉体 魏祺嫁到河南
郑梅回了老家 徐辉死于一场车祸
你常常说 “天知道 我会在哪天
死于一场意外”“这本是真实的生活
也是我们的命运 注定终老故乡”
无论我描绘或不描绘 该逝去的会逝去
要到来的定会到来 这些忧郁的词语
不能解脱我们的困惑 不能
将一场背叛的婚姻挽回 它不能救赎
我们的内心 现实教会我们更加无味的
现实主义 只有回忆安慰我们曾有过的年轻
它为漂泊的命运留下哭泣与欢乐
悲伤与喜悦 我们还记起出乡的车辆
高英村的铁皮房 治安队 康佳家具厂
时间的列车呼啸而去 整整十年
当我们再次相聚 在小餐馆回忆往事
你两次失败的婚姻 我至今的单身
时间在不同的角度将我们筛落
最终淹没在过去里 我用无用的诗句
回忆你或者我这十年的命运
仿佛黑白胶卷的默片 最终消逝了
这些年 你奔波的命运 婚姻
小孩 眼角的皱纹……我们都无法
看清楚生活的样子 它与我们擦肩而过
留下真实而虚幻的记忆 像昏暗的路灯闪烁……
女工:忍耐的中国乡村心
黑色油腻的寒溪哭泣 暗藏血管里的
疾病 肺间塞满铅尘 你曾经清澈的眼神
像另一条被污染的溪流 迷茫而浑浊
瘦弱的身体像天空中被光污染的星星
机器磨损的苦涩 被拆散 分解 熔化
薄薄的薪水爱抚 眉间浮出古典的忧伤
饱含五千年的暗疾 吞噬着命运的尊严
你的生活有着乡间朴素的传统
却无法相信现代的法律 维权或者官司
都在想象之外 你和民族一样学会了忍耐
强权让猪尾巴似的辫子在男人头颅上
拖了两百多年 肺与血液间的疾病
身体里黑色的虚弱 跟废旧的机台 加班
欠薪 它们黑色的阴影带给你的伤害
这一切 都让你用中国乡村的心忍耐……
诗脸谱栏目主持: 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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