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善良、美好,
没有朋友和仇敌。
——最瘦的人
《失魂引》
从泥土、岩石到荆棘
从倒叙的尾巴,到隐身蓝天
偶尔喷水的鲸。从空心石
到酒杯。从亭台蜃景
到幽明欢爱,从修道院、
女巫的炼金术,到满地碎瓷
在这一张张,反复杜撰
和篡改的脸谱后面,我隐去了
我一贫如洗的真相
《无为在歧路》
她如此安静,眼神像镜中水银
顺从雨水的人,只能占据
记忆很少的部分
她手指清凉,安静的额头
没有光,也不颓败。
针叶木在体内暗自疯长、垂直
并与世隔绝,她尝试着,
用虚线与外面的事物相连
分割浓淡各异的空气,
有时微笑,像另一个人
在歧路寻找下落不明的灯盏
寻找玫瑰和灰烬——
而镜子将变得可靠,它接纳每一个
在内心种植毒药的人
以及所有让世界变轻的事物
《这样老去》
我应该这样老去,在星期天上午
剔除水缸里顽固的鱼鳞,用胶水涂旧门窗
水鸟停在胸口,海从天花板倒灌下来
轮船上,坐着我老态龙钟的妻
她一生善良、美好,没有朋友和仇敌
死在我前面的人,将离我更近
他们有细长的手指,厚重低沉的鼻音
他们在海底的岩石等我,而生活已成定局
没有雨,也没有悲欢离合。时光
柔软得像一副中药,我静静在海上漂浮
《台词》
秋雨里怀念蜜蜂的同时
我收留了,一条放弃说话的狗
这狗流浪多年,它明白我
仇视花朵、音乐和舞台的原因
蜷缩在客厅沙发上,幸福得忘了台词
《马陵道》
一生总会有个地方,是必须去的
老师,戏都演到这份上了
就算台下众生不说,这增兵减灶之计
我岂会不知,念过千遍的对白又岂会忘记
老师,我须得打起火把,揭开蜂蜜淋漓的树皮
我须得照亮幽暗的蚁群和自己。你如何阻拦
说书人悲伤的惊堂木。万箭穿身,不过是剧情需要
老师啊,其实我已死千年,你尚在鬼谷高坐
视线模糊,依旧洞察万物,而我总是
要在你提醒我明白以前,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返回》
我做好了生而复死的准备
遇见更多自己
用废话写诗,用米在院坝上画画
给他们取个好听的藏名
将夜晚移到白天,离开老房子
将十月移到十一月
自贡移到西藏,返回时,菊花杯里的冰糖
还没有融化。有人背对着观众唱歌
泣声让人倦怠,我看见自己
像一部样式古老的留声机,猝死于
无法复制的电流和心跳
《崇拜》
其实我没法崇拜你
我在石头里呆得太久了
装摸做样的坐着
有时和陌生人打招呼
有时,去夜里问候一只猫
崇拜你,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我决定就当菩萨
《万物生》
我不能用温暖去形容,
那个唱梵语歌的人。
苏苏,这坚硬、衰老的树桩,
哽住了我的喉咙。
像一场梦,我们翻过那条河。
你看见了什么?
雨点在破碎,梵语和石头房子,
你和我,然后是万物。
这需要很多年,
苏苏,我还是喜欢,
看一条鱼在天上飞的样子,
无忧无虑,靠信任和虚无活着。
苏苏,我们藏在树洞里,
我们是树的良心。
《上午十点》
从半坡向下,天蓝着
如此柔顺,壮观
我找不到任何刺眼的东西
一切是久违的:暖和的睡椅,茶杯
每棵树,每一片叶子
每一次变幻……它们克制着
躁动和脆弱的身体
在空气中漫步,经过我的心
仿佛春天,一场虚构的历史
美好的年代转瞬即逝
《大街上流淌着病因不详的沉默和荒芜》
大街上,流淌着病因不详的沉默和荒芜
交通堵塞着生活,生活堵塞着纺织厂的下岗女工
虚弱的部分,又被疲惫抵消,看见吧,贫穷就是可耻
天晓得奇迹会不会真的降临,我也只是
为饭碗服务的时候偶然路过了她们,我偶然路过了
她们温良的愤怒和悲痛,在阴气沉沉的天色中
我衣冠楚楚,满心怜悯,假得像个旧文人
《寂静是从前的一声鸟语》
寂静是从前的一声鸟语
我不再关心
天气以外的事情
相信你
这世界除了好人就是坏人
可以确定的是
好人上天,坏人落地
我们在中间,该怎么安慰
大地是干燥的
没有光,也没有尘埃
你反复用帚帕拖过的天空
现在,有点湿了
《似水流年》
……如今我依然记得一面
火柴盒上的风景,火焰与灰烬
似水流年,寂寞青石,寂寞的夕阳和古松。
我记得遍地野花,有平静的刺
莫名的躁动,一朵云的漂泊与饥渴,验证腐朽的无声。
它们涤荡着,在火柴盒上,涤荡着沦为笑谈的悲喜
一张脸,面目全非。
《猜测》
“他们死的那一天,他才活着。”
——扎西:《他的》
他带着中年的表情,
把自己叫做我们——我们到别处去了。
中年人,不适合安居闹市。
肩上抗着,不动声色的尸首和斧头。
然而总会妥协、腐朽。
像另一个人,在清明节感到羞耻。
月亮和孤独侵袭他,
而他执意,把自己叫做我们。
我们到别处去了……路和天都空着。
另一个人,似乎就是自己。
在中年,有太多不能,
他终于拒绝了我们。
2008-10至20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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