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楚
有的艺术家创作周期很长,可以达数十年之久,有的则如同火山一般,其才情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集中爆发,然后就进入漫长的休眠期,此后即使偶有爆发,其力度与美感都大为减色。张楚就是后者的一个典型,他在上世纪90年代初写出了几首堪称神品的歌曲,此后就再也写不出旗鼓相当的作品了。
按照我个人的审美,张楚最优秀的作品是这几首:《姐姐》、《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爱情》、《赵小姐》、《冷暖自知》、《和大伙去乘凉》、《光明大道》。从这些作品的水准来看,张楚称得上是一个诗人,更准确地讲,是贫困时代的诗人。这里所谓的贫困时代,其实是来自诗人荷尔德林的说法,按照荷尔德林的解释,时代之所以贫困是因为缺乏对于痛苦、死亡和爱情本质的追问。在这种时候,诗人的价值就凸显出来,那就是要在诸神隐退而导致精神无根性的情况下,担负起寻访远去的诸神的踪迹的神圣使命,对爱、意义、死亡和自由等本质问题进行诗性言说和终极关怀。张楚在上世纪90年代科技文明和商业文明全面发力之际,面对“手中握住繁华,心情却变得荒芜”(1989年歌曲《鲁冰花》)的普遍窘境,抽身于人群之外进行冷静发问,其意义和价值以及他做到的深度,在华语歌手里显得一时无两。
关于爱情,《爱情》和《赵小姐》都采取了一种反高潮或者说去戏剧化的方式来解构。在张楚看来,爱情有时就是一瞬间的心动,跟天长地久毫无关系,试看这几句:
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
刚好这时候你正还喜欢幻想,
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于是,爱情发生了。三个“刚好这时候”固然可以理解为一见钟情的默契,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不可持续性,张楚后面说的是(不是唱):我想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这就一举解构了爱情的神圣;《赵小姐》更是如此,采取了很多艺术手法(比如赵小姐名字的戏谑)来说明惊天动地式爱情的不可能,结尾,放弃了爱情的赵小姐“决定只上街买点便宜的东西”,这真是牛不可及的一笔,一语道出了我们生活的真相。整首歌像极了契诃夫的小说或者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淡而有味,耐人咂摸。
孤独的主题,早在《西出阳关》中已经初现端倪,这首歌古意盎然,仿佛来自一个老者的吟唱,而实际上张楚当时不过二十出头,那种“读不出方向,读不出时光”的沧桑感在苍茫戈壁和绵长边墙的映衬下显得沉重而孤单,令人仿佛看到陈子昂在幽州古台上的身影;这种孤独到了《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里却换了一种方式呈现,可以说是调侃,也可以说是正话反说,孤独的人就像“从不寻找,从不依靠”的鲜花一样,最终枯萎在人们脚下,落入一种“可耻”的境地——这是《姐姐》中“人要孤独容易尴尬”的延续;在《冷暖自知》中,孤独者面对着一个选择,是“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还是“紧紧鞋带听远处歌唱”,显然,“紧紧鞋带”表明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奔向远方;《光明大道》同样是正话反说的孤独叙事,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被裹挟着向看似光明的远方走去,但惊悚的是,他在这人群中想的却是“尽管不能心花怒放,别沮丧,就当我们只是去送葬”,这种近乎悲凉的愤怒让人震撼;《和大伙去乘凉》则有一种卡夫卡的味道,孤独者最终选择了“和大伙去乘凉”,在最普通最大众的生活中与世浮沉,这种表面上的不孤独反衬出内心更深的孤独。
解构了爱情,又消解不了孤独,这就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精神的无根性。《姐姐》中的暴君父亲和温柔而满含泪水的姐姐,让人有家难归,但人终究是要回家的,且听听张楚的呐喊: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两句之间,男孩已变成男人。这首歌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海子《日记》中的一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在两位诗人的笔下,“姐姐”都成为我们精神家园的象征;与《姐姐》相比,《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则推己及人,对于这些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这些“绝不想死又不知所终”的人,他们的精神归宿到底在哪里?张楚提出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事实上,提出比回答更重要。
荷尔德林在哀歌《面包和葡萄酒》中问: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海德格尔在几十年前就感叹道:我们今天几乎不能领会这个问题了。时至今日,或许能领会的人就更少了。幸好还有张楚这样的诗人,他用质朴得近乎直觉的发问,用单纯而倔强的呐喊,用看似白描实则笔力十足的叙事艺术,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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