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戈壁长风鼓荡
万千丈明月清辉浩渺
苍茫大地在脚下升腾
胡马，骆驼，飞天的裙纹
均蠢蠢欲动
这样的夜空下
不乘风归去，何如

前世，我当怀抱琵琶
烈酒一壶，野马一匹
醉卧沙场
却笑几人回

也许，前世我并没有从戎

也许，我就生在某个小镇
嘿，有人在吆喝
小二，来一壶热茶
搭一条不算干净的毛巾
长长的喊上一嗓子
好嘞，您那，稍等
看左边窗口，有几个胡人正在招手
是了，那个小二就是我
长靴、弯刀、几碗牛肉
胡子都醉红了
还笑
递上一个瓷质的笑容
这位爷，您的茶来了

右边桌上，坐了个戴斗篷的
长布束腰，劲装上身，孤影独酌
一根羌笛桌上横斜
依我看，八成是羌族人
这样的侠客，每天都来上几个
个个身怀绝技

中间那桌，镇上的刘员外包了
领了些酸腐文人
扭扭捏捏，不知说些什么
他呀，就是命好
当太守的他家叔叔
给他圈了好几亩地
以前，也就是个卖猪肉的

还是楼上好
说书的先生竹板这么一打
什么三皇五帝，四书五经，圣贤野史
统统都，化成一片笑声
几个维吾尔族姑娘
软纱遮面，娥首频点，皓腕轻举
就把明月邀进楼台

窗外，有人把绳子空中一扔
就在一众衙役群中，逃之夭夭
有人举个长杆，杆上倒立三人
看来，惊险之极
有人抛着十几个火把
在空中转成大大的火圈
真是好手段
还有那卖艺的
一路枪法，惊天动地、大气磅礴
舞罢，神定气闲，抱枪不语
一看便知是战场大将风范

也许，前世，我并不是那个小二
或者，我根本就不在这戈壁滩
我或许是在河南辉县的苏门山
跟随师父修行

这天黄昏，山上来了两个人
自称是，阮籍、嵇康
其人正是：龙章风姿、天质自然
其行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吾师名孙登，人称苏门先生
那一天，阮籍问了很多历史和哲学问题
师父，始终闭目沉默
那一天，嵇康问了很多生命和处世问题
师父，依旧闭目不语
阮籍傻傻的看着泥塑般的师父
忽然，似乎顿悟了什么
缓缓起身
面向山川暮霭，长吸一口气
重重的，长啸出声
一股抑郁、空灵而孤寂之气
劈空而来，在群山云天之间回绕
一曲啸完，师父缓缓睁眼
笑眯眯注视着他：再来一遍
良久，余音尚绕......
师父却又闭目，平静入定
阮籍离开有一阵子了
师父，站起身来，拂尘一扬，啸声清起
天乐回荡、梵琴流响、仙鹤轻舞、百鸟齐鸣
我知道，师父是在送他
我知道，他们交流着我并不懂的交流
我看见，阮籍在山脚，鞠了一躬
他的《大人先生传》即将问世

嵇康，执着的缠了师父很久
师父，始终闭目不语
直到很晚、很晚
他，要走的时候
师父叹了口气，睁开双眸
凝视着他，说了一句
你性情刚烈，才貌出众
能避免祸事吗
我忽然有些想哭
我知道，不久后的洛阳
将奏响最后一曲《广陵散》
千古绝唱，终止于黑暗一刀

野风吹不尽，三千年遥远

也许前世，我就是魏晋墓里一块青砖
谁替我涂上了一匹马的模样

也许前世，我就是一把琵琶
是谁，将我扔在一边
捧起烈酒，催马上战场

也许前世，我就是天山顶上一片雪
是谁，站在苍茫大地诉说苍茫
却道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也许，也许，我前世如风
几万里，也度不了这玉门关

抑或前世，我是一个驼铃
伴着商队，在寂静的戈壁夜空下回响

也许，前世，我是陶罐里的骨灰，石头里的石头
汉时雄风，魏晋人物，唐时明月
都，刻进了骨头

若前世，我是莫高窟里一个道童
我就抱着那个王姓的道士一起死
箱子里的一个字，都比我生命重要